“我……我认识殿下许久,也不知……不知……”云弥费劲地想,她不知道什么?他的字是虽迩,取意“道虽迩,不行不至”,寄望永远审慎而谦卑,是幼时太师所赠。
他抬高目光瞅她,一脸“你说啊”。
她嘿嘿笑过,讨好道:“不知殿下今日暮食用了什么。”
他伸手往她发际敲,快要落下时,就变得极轻:“无赖。”
她今日又梳垂鬟分肖髻。青丝分股,两道弯鬟交错于发顶,一侧收束发髾,延长落入颈下。未出阁的少女常用,是很清丽、很娴静的发式,她一向偏爱此类。
不过还差一样。
李承弈也不明说:“我好像送过一支玛瑙钗。”
云弥立刻懂了,乜他一眼,端正坐好:“是好看,玛瑙色泽明亮,钗身也纤细。但是呢,我总不能天天戴吧,会看腻烦的。”
她低头抓了一本奏折起来,煞有其事翻开:“恐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此人担心你脾气不如以前好呢。”
他拿手指抵一下鼻尖:“我没有回他的劝谏奏疏。这就来影射了。”
云弥疑惑:“为何?”
他尚在学习理政,自然不能说事事都正确,但向来事事有回应。
“他先随意说一件事,而后大段催我成婚。这怎么回?”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视线里。她低下头,局促握着奏本。
至少还会感到局促。
他心中生出一丝稀薄的安慰,又道:“难道要我回,欲逑之女不肯嫁某?”
她的耳朵动了一动,这是她更加不安的证明。侧面望去,连脸颊圆润都忽然像是一分紧张。
在她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的短促时间里,李承弈再次被怜惜打败,妥协拿走那本奏疏。
也就嘴上再犟一犟:“算了。”
说也说不通。他懒得说了。
他再也不跟她说这些了。
云弥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别开脸:“我阿姊同赵国公家的小孙儿定亲前,陪伴彼此八年。荆溪同楚王交好,也是因为曾经一道在教弩场精进骑射,相识已有三年。”
“婚姻大事,原本都是要先慢慢相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不要生我气。”
她还怕不够,扯一扯他袍服袖口,重复问:“不生我气。好不好?”
心脏坍塌的瞬间,他仍旧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寡淡表情。但实则在心中疾呼,很想骑着他那匹顶好的特勒骠,驰骋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三圈。
跑完三圈,找出一个能对她说“不好”的郎君,那就是最上乘的细作人选。
云弥只当他是不为所动。双膝向他靠近,埋头俯进胸膛之间,双手在腰身后努力交叠。
一系列动作后,再小声喊:“郎君。”
“我们……不是也在相处吗。”她故意凑近耳廓对他说话,“去岁十月,我帮你研墨时不小心睡着,墨条翻倒,墨汁溅在奏本上,吓得哭了。今日我拿起奏疏时,都不再问你是否同意我翻阅。也比从前好多了,对吗?”
这是真的。
相识是八月十五,追月之夜。那一夜先揭过不提,不知是愤怒还是逃避,事后他去洛阳足足待整一个月。拖到九月底皇帝万寿,才不得不回。
十月相当于刚刚、刚刚开始相处。
连着几日做坏事,云弥很累,困得不停揉眼睛。他专注回复九月里积压下来的东宫文书,实在太多,没能及时察觉她的状态,墨条忽然被甩上来,才发现她趴下睡着了。
她特别怕冷,他将铜暖炉搬在她身侧。结果又暖过了,趴在手臂上的脸颊,睡得有些粉扑。
他偷偷拿过毛笔,想给她画成一只小老虎。
她忽然一个激灵醒了,他立刻丢下笔坐正。紫毫笔落在摊开的奏本上,让方才墨条滴落的墨汁更加醒目。
她看清后以为是自己闯的祸,慌乱起身要擦。纸张上的墨迹哪能轻易抹除,他正要制止,她已经吓得掉眼泪:“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