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弥不防他会眼睛泛红,怔一怔:“毋意兄?”
“我父亲也是冬日里忽然高烧。”他哽塞道,“怎么都救不回来。”
程克棘幼时身体不好。程家阿耶时任朔州刺史,程家母亲就说,等孩儿长大些,再去北地同丈夫团聚。
预备要去的前一年隆冬,一直等着母子俩的程家阿耶,夜间突发急病。医师诊治后无力回天,程家阿耶于次日溘然长逝。
这位夫人领着幼子千里奔丧,只拿到一份歉然遗书。
三年后,程克棘的母亲和外祖分别于十一月和十二月撒手人寰。
他害怕冬天。
云弥心中不免有些难过,本能道:“不会的……”
“我求求你,让我进屋等她。”程克棘狼狈擦一把脸,“我知道传出去不好听。可是,原本就是我娶她,她也原本就嫁我。府上女眷都在,回头我也会去向魏公和复之兄另请擅闯内宅之罪。”
他低声道:“听檐,求求你……”
云弥默然半晌,转身:“来吧。”
申子张一张嘴,终究不拦了。
但云栖烧得意识模糊全身通红,需要一直擦拭换衣,郑夫人自然不许程克棘进去。
他静守在内室门外,一言不发。侍婢端出用下的水,他就接出去,再将擦过的盥洗铜盆拿回来。
到后半夜,云栖终于退了些热,迷迷糊糊醒来一回,喊一声:“阿娘,母亲……我好难受。”
程克棘听不清,慌得一把推开木门:“归杨?”
郑夫人原本正在安抚云栖,转头看见是他,多少有些斥责口吻:“你这小郎!这是闺房。”
云弥连忙挡住他:“母亲莫怪,我这就领毋意兄去外面等。”
他死活不肯走,她没有办法:“我让人去回了大兄,安置你在前院厢房住。毋意兄,内院你真的不好再待,长辈都在,有些失礼了。”
他还是恍恍惚惚的,她又强调:“我母亲认得你,那一旁的夫人,正是阿姊的生母。纵使关心则乱,你留她们一个莽撞印象,终究不妥的。”
“我知道。”他别开脸,“我只是真的害怕高烧。太宗皇帝那样心爱晋阳公主,用尽天下名医,都留不住。我阿耶也——”
程克棘自觉再说惹人烦了,继而沉默。
“毋意兄。”云弥望着他,“阿姊不是他们。你不会失去她,我向你保证。”
她保证过的。
她向阿姊的“最最最喜欢她的那个人”,保证过他不会失去。
因此中秋前夜,在父亲耐心等她回复的时间里,她反反复复想起那个雪夜。
想起自己对程毋意说,你不会失去她。
魏遐用并不逼迫的口吻:“……陛下近两年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康健,你姑母又畏惧殿下,执意如此。她选中归杨,我是不放心,那孩子实在不如你机灵。你愿意替你阿姊去,我就不同她说这些。”
神情仿佛自己大发慈悲。
云弥轻轻开口:“我……”
难以为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耶,我不明白。”
“殿下再不喜欢姑母,她都是堂堂正正的皇后。汉家王朝无一不讲孝治天下,即使他来日践祚,如何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损伤继母?且姑母同高宗皇后天差地别,她从不涉朝堂权柄,殿下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即使无法相处,至多是不肯颐养,送往佛堂,晚年不会多么难过。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或许反而会触怒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