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弥一口气说完,几近无法呼吸。
“你三兄有你一半聪明,不至于要我处处为他谋算。”魏遐轻描淡写,“既然你不肯,就去把归杨叫来。”
云弥攥紧手。
“不是你,就是归杨。我只剩这两个女儿。”
“阿耶。”她还在努力动脑子,“你让我见姑母一面,好吗?倘若我能说服她,今日就当我从未听过这些。”
云弥走近一步,语速飞快:“阿耶你细想,姑母这念头绝对不成。一来,长安城里三嫁四嫁五嫁不知几何,从未有人说过,要有所谓贞洁才能成婚。这并非顶天大事,娶不娶我全在殿下一念之间,而他根本不认得我;纵使安排人刻意揭发,他只需说出事情始末,阿耶认为,陛下是信任他亲手培植的储君,还是当作摆设情意淡漠的姑母?”
她努力拯救自己:“可殿下一定会说的……我的名节死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反而拖累姑母。何止多此一举,这根本是一步蠢棋。他们李家的人,一路杀兄弟杀姊妹杀儿女,一日杀三子或许仍面不改色。殿下就是一怒之下杀了我,又能如何?”
“听檐。”魏遐甚至用上一种欣赏目光,“谁将你教成这样?”
云弥没有想到,她在惊惶状态下竭力挤出来的冷静,只是这样轻飘飘的回应。这才终于有些绝望:“阿耶!你让我见姑母一面,我能说服她……”
“是我同意的。”魏遐慢慢道,“檐檐,你不懂。他娶不娶你我是不知,但舍不得是必然。”
“他还从未有过媵妾。”父亲的神情出现一种古怪戏谑,可惜云弥已经无力分辨,“性命无忧,你不必担心。这位殿下不杀女人,更不会舍得杀你。”
语气和神情一样,同样溢出一种隐晦的阴冷。
云弥已经没有在听了,呼吸剧烈起伏。然而直到最后,竟又猛地抬头:“倘若我有更好的办法呢?”
“说说看。”
静站在原地片刻,再次从崩溃心绪里收整生机,咬一咬牙道:“我有法子。我让侍从送信,叫他躲开那杯酒,佯作无辜。如此一来,他必定会好奇我的身份,知道身份后,又会好奇我为何相帮。我就同他说,是不愿龌龊待他。这般就能结识殿下,我帮了他,他也不好迁怒我,甚至会留下印象。如此事了,不必强行更正姑母,不必惹出祸端,但也达到她的目的。”
“这样……我可以,我去。但是阿耶,我有办法自己认识他,接近他,我会让他喜欢我。我保证,我不需要这枚迷迭,就能让他喜欢我。姑母想做什么,到时我再替她办,我一定替她办。”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聪慧而坚韧的小娘子呢?
如果不是输在年纪太轻,对父亲又并未完全死心。
魏遐头一回觉得不认识自己的女儿,默然凝视她许久。
到底是那女子的孩儿。
“你?”魏遐笑一笑,“他知道你姓什么,就够厌恶了。听檐,为人处世,不宜自视甚高。”
他忽而道:“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自信,笃定不会被我厌弃。结局如何呢?”
云弥果然一僵。
“倘若能嫁给他,于你阿娘也有益处吧。”他淡淡道,“天家册诰命、追尊荣,将母亲和生母一起也是常有。听檐通读典籍,应当注意过这处细节。”
他自觉暗示到位,摆一摆手:“好了,你回吧。明早卯正前还是不肯,就让归杨来找我。”
“她一无所知,今夜倒是高枕无忧。”魏遐随意道,“知情又做不成事,那就难堪了。你说李家人六亲不认,你姑母如今难道不是李家的?”
“我再同你说个笑话。”他抬了抬下颌,“长孙顺德小女过世,他每日哭泣不止,太宗说他懦弱;后来晋阳公主过世,太宗同样哀恸许久。”
云弥死死盯着他。
到这一刻,终于有些恨意。
云栖做不成。
如果自己算九十九颗心眼,阿姊最多算半颗。她满心满眼都是程克棘,也被程克棘全心全意保护着。被要求去做这样的事,要么自尽,要么破罐子破摔,将所有人和盘托出。
哪一种,云弥都无法接受。
她不能想象自己失去阿姊、阿娘和母亲,甚至胡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