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作为父亲,教给云弥的第一个道理。
到第九年时,更是不知辛雾为何彻底开罪魏瑕。某一个冬日深夜,他暴怒踹开门进来,几乎要掐死她。
吓得小云弥在旁嚎啕大哭,跪下来不停磕头,喊他阿耶,求他别生气。
如今云弥也毫不怀疑,那时魏瑕是真想杀了阿娘,甚至自己。
然而护住母女的,却是最初不待见辛雾的老夫人和郑夫人。
老夫人将云弥抱走,亲自养在身侧。郑夫人则冷着脸,讥讽魏瑕作为男子,待妻妾出尔反尔,弃如敝履;作为所谓的君子,庙堂之上一派正直,背地行事却视庶民性命为草芥。
最终是郑夫人出面,将辛雾送到城郊别馆。到这时,辛雾的心志已不大清醒,时而说些怪话,时而抱着云弥痛哭。
她的确本就是个苦命人,但命运真正枯萎,却是折在男子自以为深情款款的宠爱之上。
去岁中秋后的某一夜,云弥咬着被角默默流泪,寻春过来哄她睡着。
二人曾经一道揣测,于魏遐而言,将云弥送到李承弈身边,绝不只是替皇后打扫烂摊子。
他未必当真在意这么一个愚蠢的主意。
他只是想看见另一个自己。
他比谁都更加明白,纵使是再位高权重的男子,都可以在年轻时随意鬼迷心窍一处温柔乡。演一出情深戏码,好为日后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美满生活,增添一个酒后怅惘的契机。
还能故作痛心,向同僚感慨己身责任深重,只能情深不寿,两相为难。
接着得到更多男子的认同,各自回忆一番年轻时遇到过的某位悲哀娘子。对酒高歌后,去寻家中正当妙龄的那位,再得一份慰藉。
寻春坚持认为,这才是郎主的目的。如小娘子所说,殿下是懂孝道的聪明人,他不屑去为难一个没有实权的继母。
皇后或许钻牛角尖,郎主不会不明白。他就是故意的,想看到辛娘子唯一的女儿像她一样,又被另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厌弃。
这是魏遐想看到的,无妨;但这也正是小娘子心中对情字的理解和想象。
她对议亲无甚兴趣,因为见过郑夫人孤寂;她对殿下也不敢全心嘱托,因为目睹阿娘困厄。
还有一点。
云弥对寻春道:“原本我是不信,会有父亲痛恨自己的亲生孩子。如今我信了。”
语气平静。
“……他等着我被你厌弃。”至今口吻也这样平静,云弥睁开眼,“他希望我像阿娘一样,如期实现他认为的轻贱结局。但他不知道,即使他位居右仆射,在我心中也比不过阿娘半分崇高。”
“他不知道你会愿意娶我。”
云弥抬手,再次轻搂住李承弈颈项:“他很了解你,知道你性情刚直,从不愿意吃亏。他笃定你不愿娶我,甚至会叫我难堪。如若那时你让众人都知道我做下什么事,我的人生就毁了。你没有这样待我,他应该很失望。”
这是她妥协的根本目的。
她需要一份更强大的庇护。她知道郑夫人如今无能为力了。
郑家外祖致仕,兄长退居闲散武职。
比起未知的逼迫和恐惧,至少眼前这位郎君年轻而英俊。
“母亲将我教得很好,京中各位小娘子都喜欢我。而祖母一直愧疚,也许从前多体贴照顾我阿娘些,她就不会终日郁郁,几度尝试自尽。”云弥涩声道,“父亲厌恶我、无视我、打压我,但当我长大后,他骤然发现,我已经成长得这么出色,被很多人爱惜保护着。他不愿意看到我过得好。”
“天底下怎么会有不愿意看见儿女安乐的父亲呢。”她很轻声地问,只是问给自己,“但就是有,或许还有这样的母亲。但我的母亲、娘亲、祖母、阿姊、阿姨,她们都很好,所以我很好。”
李承弈终于回身,静静看着她。
“我父亲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件事。”云弥低头包住他的手,“我娘亲随意教过我的世界,比他毕生能想象的还要广阔。”
“这是一个每天都在饿死人的世间。过往几十年,整座长安城都曾经陷落。”她望着他的眼睛,“而我的阿耶以为,被一个男子厌弃就是女子天大的不幸。这太可笑了。”
“也因此,哪怕我不清楚朝堂诸事,不清楚他有何主张,功过几何。”云弥稍作停顿,而后陈词,“但我确定,他不会是贤臣,更不可能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