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他闷闷回复,“我觉得我阿娘是。”
“……好吧。”她揉一揉脸颊,“我的阿娘和你的阿娘并列第一好看。”
双方暂就这一点达成共识。
“可是,你的阿娘是皇后殿下,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云弥轻轻叹一口气,“我的阿娘只是一个妾室,她没有那样的地位。”
尊贵也不能带来幸福。他心里的确这样想,但更懂向□□恤,明白不该在此时争执这一点。
云弥转回身,将脸靠在他背上;眼前是宽阔的双肩,而她闭上双眼。
从前寻春说过一句话,形容女郎有太多美好诗赋,但辛夫人就只是美丽。她还打赌,这不是她只识得一些常用字没有才学的缘故,哪怕是太学的博士来,也只会说辛娘子美丽,无与伦比的美丽。
极致的权力,总是被认为理应坐拥极致的美貌。倘若这份美貌是属于一位公主、郡主或高门贵女,那就会被传颂一世,天生一对。
但若女子出身微末,地位卑贱,美貌通常就只是悲剧的开端。
魏遐起初对家中的说辞是,辛雾是平俗百姓家的女儿,父兄遭了难,拦下他的马车鸣冤,这才一见倾心。
兼之她很快诊出有孕,又只是纳妾。家中本就已有妾室,老夫人点了头。
但却是假的。
不是什么“虽贫却良”。辛雾本是河东人士,幼年失怙,母亲带着幼弟逃去了更加富庶的河北。她则因出挑的长相被河东节度使的家臣选中,悉心栽培十年。
适逢魏遐北上公干,一曲龟兹胡旋舞,舞进当时正值盛年的魏遐心里。
这事要说多严重,也没有。如淮南王,唯二子嗣均是府中一名乐伎所出。子即是子,辛雾已经有孕,一般不必太介怀出身。
但郑夫人态度激烈。她以和离要挟,坚决不许辛雾过府。
那时,郑夫人的父亲将升任户部尚书,还有位胞兄得皇帝赏识,平定王武胜叛乱,后又征讨吐蕃,破格擢升右羽林大将军。
这样一位妻子,是真正令人敬畏的妻子。
云弥及笄那日,被郑夫人搂着说了一宿的话。
“我那时,是真的以为他爱你阿娘。”她摸着云弥的耳垂,低声道,“他曾经真的痴迷她。他同我说,只要能迎你阿娘过门,他愿意同我和离,甘愿放弃我父兄的提拔和支持,往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云弥丝毫不觉得感动,只是战栗。
假如他当真做到了,这个故事反倒体面一些,甚至生出聚散味道。讽刺的是,相爱不能的说书故事从来不会成真。
十八年前,魏瑕也已年过而立,初初袭爵,官至卫尉卿。需要老夫人和郑夫人时,他是儿子和夫君,不需要时,不会真受妻母威胁。
而郑夫人的父兄,更不理解她为何要介意一个妾。父亲提醒她回忆生产艰难,表示妾正是作这个用;兄长见过辛雾一面,宽慰妹妹,美貌无非就是这么些用处,让男子过够瘾就好了。
“那时我才醒悟,”郑夫人抱着云弥的脑袋,“他们不把我当人,更不把你阿娘当人。是以我忽然开始想,我是不是弄错了一些事。”
云弥还戴着笄礼时的冠笄,仰面问:“是什么事?”
“不是你阿娘,不是旁人的美貌,更不是夫妻恩爱落空;不是这些毁掉我以为的安定生活。”郑夫人慢慢道,“是男子构筑的天地,原本就脆弱虚假。”
魏遐一度很宠辛雾,他曾经真心宠爱她。
是以八岁以前,云弥拥有一位慈父。
教养阿嬷曾对小云弥说,她出生的那日,郎主雀跃胜过大郎君诞生。
而郑夫人平静站在一旁。她照看辛雾的整个孕期,祈祷孩儿平安降临。
云弥抱住郑夫人:“母亲是那时对阿耶死心吗?”
“是,也不是。”郑夫人答,“是,因我更加察觉,连得到过的爱意都是假的;不是,因为我早就已经想明白,你阿娘会更难堪。”
她说得对。
老夫人为着宽慰郑夫人,即使对小云弥一视同仁,即使发觉郑夫人和辛雾逐渐像朋友,但还是别扭着,不理会辛雾。
辛雾性情更是淡漠。在这府里地位虽尴尬,她待魏遐也不笼络,连笑一笑都不肯。
时间慢慢过去,魏遐天经地义开始厌倦。
只有这样,才是世间情事该有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