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这是给她面子,用了委婉说法。
同样是为官,有人为社稷的官,有人为权术的官。
后者从不说陛下出错,帝王也总是更想倚仗后者。
“他的情感也是。”云弥拿他的手掌贴一贴脸,“我阿娘小产过,我六岁那年。阿耶哭了,谁能想象呢?母亲说,祖父过世时,他都不曾落泪。”
“所以我至今不明白,为何那样的感情,到头也会转瞬即逝。”她承认自己对父亲的复杂心理,“我是真的不明白……”
当然早不是爱,可又不是纯粹的恨,更像面对谜底永久失传的谜语。
他真讨厌听她说“转瞬即逝”,打断道:“失去孩儿,不应该哭吗?”
云弥愣一愣。
“是他太坏了,以至于你家中的女眷辨别不清,连这种落泪都当成恩赐。”
她心里生出轻微的不适感:“郎君……”
“抱歉。”他又有进有退,“或许我不该直言。”
她真是要被气笑:“你说吧。”
“情意根本不是这样的。”李承弈忽然有点闷闷不乐,“情意先是善意,也永远是善意。”
不忘解释:“阿娘说的。”
“谅你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她轻轻叹出一口气,“那……当时你是不是也很失望?”
“没有同一个小娘子好好开始。”她心情泛着涩,“我至少认得你,知道你的长相,心中难受归难受,但实则并不感到痛苦。”
她本来发过誓,永远不承认这一点的。
“郎君知道吧?民间许多是盲婚哑嫁,越是穷苦人家,女儿越是早早送走,抑或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娘子尚未真正长大成人,也根本不知夫君容貌。”
“我当时就想,在这样不堪的婚事里,男子为新妇的年轻、温柔、美丽而满意,是从来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天经地义。要是他也年轻英俊,好像还多天造一对。”她认真分享自己的古怪念头,“明明实情就这样不堪。那反过来,我知道一个郎君是好看的,不也就够了?我还提前知道呢……”
“魏小弥,”他由衷感慨,“怪不得你棋艺那样好。没少推究棋理吧?”
“什么呀。”她嘴硬不承认,知道他在暗示她太会辩论。
“我的棋艺是顾积薪先生亲手教。”他告诉她,“那时他说,棋不如人生诡变。”
“怪不得总是赢我呢!”她倏地回身,“你的老师是顾老先生,我的老师只是我大兄!他还是个笨人,十岁他就教不了了!”
“——反正,”他抱住她的脑袋,“不管好不好看,是否提前知道,你当那一日是人生一诡谲。”
她安静着。
“但我对弈,还算沉着、稳妥、长远计。”
说过一回“有些喜欢你”,又怎么也不肯提“喜欢”了。她拿他这样的性格也没辙,有意思又惹人烦:“然后呢?”
“你父亲你兄长你阿弟……”
“我没有阿弟。”
“你父亲你兄长你叔伯你堂兄。”他从善如流,“都不会惊扰你。”
“啊。”云弥窃窃着笑,“你知不知道有些说书人最爱讲的戏,说以前哪一位皇帝啊,越是喜欢一个女子,就越要冷落她,这才是真正的保护,前朝后宫一触即发……这一类的。”
“再胡说叫他滚出西市。”他都奇了,她从哪听来这些假到离谱的故事,“想同心仪之人在一处是为人之本,遑论帝王,再懦弱也绝不会保护不了女子。”
“不被喜欢就不被喜欢,何必这样自欺欺人。”他讨厌的东西又多一个,“尽带坏你了。”
她笑起来,钻进他胸膛里:“那我不去听了。我如今知道什么是喜欢。”
如果后面能多个你就更好了。
“那道卷轴……”
他有些紧张。
“若有机会,我今后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