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不是平时的硬邦邦,而是软塌塌的,像泡了水的土坯,“你舅妈前些天来,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来:“妈,我这才回来,你就给我安排相亲?”
“不是相亲。”我妈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人家说了,只要同意,明天就能领证。”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妈,你疯了吧?”
“你坐下!”
我没坐。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突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子。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一把打开我的手。
“我没疯,疯的是你!”她喘着粗气,“三十了,还不结婚,你想咋?在城里打工打一辈子?你当你是十八?”
“我结婚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当你还是城里那个白领?田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供你上学,让你考大学,让你进城——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家说了,彩礼二十万,外加县城一套房。”我妈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二十万啊田颖,你弟结婚的彩礼,你妹上大学的学费,咱家的债——全解决了!”
“所以你要把我卖了?”
“卖?”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
门帘猛地被掀开,田斌冲进来:“妈!姐!你俩别吵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隔壁刘婶的声音飘进来:“咋了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田颖!”我妈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走出院子,走过土路,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只要吃人的怪兽。我靠着树干,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微信消息弹出来。
“田姐,那个方案客户通过了,你啥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车灯一晃一晃的,近了,是田斌。
“姐,”他把车停在我旁边,“上车吧,妈让我找你回去吃饭。”
“不饿。”
“骗谁呢,一天没吃饭。”他从车筐里拿出个塑料袋,递过来,“给,路上买的包子,还热乎。”
我没接。
田斌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自己靠在槐树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姐,那男的,我见过。”
我侧过脸看他。
“上个月来咱村的,开一辆黑色的大众,说是做生意的。”田斌吐了口烟,“三十七八岁吧,离过婚,有个孩子,跟着他妈过。”
“条件挺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好啥呀。”田斌苦笑一声,“咱舅妈那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我打听过,他那生意快黄了,欠了一屁股债,急着找个城里上班的媳妇,好拿彩礼填窟窿。”
我心里那团火,突然就不烧了,变成了一汪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妈知道吗?”
“知道能咋?”田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舅妈说了,人家就图你是个大学生,在城里有正经工作。你要是不同意,舅妈就得罪了,妈也得罪了,咱家以后在村里还咋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