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那件工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还是坐三楼那个位置,还是统计那些数字,还是跟人笑着打招呼。可那笑不一样了,以前她笑是弯着眼睛的,现在笑,就只是嘴角扯一扯。
沈晓峰也照常上班。他还是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工作服,头发还是梳得油光水滑。他跟何秀玉再也没说过话,上下楼碰见,绕着走。
厂里人议论了一阵,后来也就不议论了。这种事,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说多了没意思。赵姐有一回吃饭时候嘀咕了一句:“那女的也是傻,图啥呢?”没人接话。
可何秀玉身体好像越来越差。她以前身体多好,冬天穿一件毛衣就能在外面跑。现在倒好,六月份的天,她穿着长袖,还裹个外套。有回我在卫生间碰见她,她在洗手,水哗哗流着,她就那么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秀玉?”我叫她。
她回过神来,冲我笑笑,把水关了。
“你脸色不太好,”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了。”她说。
“大夫咋说?”
她没回答,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田姐,你说,人做了错事,是不是就得遭报应?”
我一愣:“瞎说啥呢?谁还没犯过错?”
“有些错,不能犯。”她说。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翻来覆去想她这句话。她到底啥意思?她病了?什么病?
一个月后,答案揭晓了。
厂里组织第二批体检,补上回没查的那些项目。结果出来那天,沈晓峰被叫到厂长办公室。他在里头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第二天他请了病假,说是回老家,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传,说是他体检出啥毛病了,传染病。又有人传,说是他老婆知道了他的事,闹到厂里来了。传得最凶的版本是——他得了艾滋病。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差点掉地上。
艾滋病?
我第一个想到何秀玉。她那些话,她的脸色,她瘦成那样……我饭也顾不上吃了,跑到三楼,何秀玉不在。我问车间主任,主任说她请假了,说是带孩子回娘家。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老公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单位的事,你别管。可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不会的,不会的,咋可能呢?可万一是呢?
一个星期后,何秀玉来办离职手续。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抹了点粉,看着比之前精神些。她坐在我办公桌对面,一项一项签字,签完了,把表格递给我。
“田姐,谢谢你。”她说。
我看着她,眼眶发酸:“谢啥,我也没帮上啥忙。”
她笑了笑,这回眼睛弯了一点:“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想说我不是啥好人,我就是个普通人,跟所有人一样,爱嚼舌根,爱看热闹,爱在背后议论别人。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秀玉,”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
她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没说下去。她明白了。
“是。”她说,很平静,“他也是。”
“那你怎么……”
“他不知道我查出来了。”她说,“体检结果出来那天,他去找过我。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不知道会这样,说他也是被骗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就不恨了。真的,田姐,一点都不恨。我就想,这个人,我认认真真爱过八个月,这八个月里,他是真的对我好过。那就够了。”
“那你以后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