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呗。”她说,“这病现在能控制,活个几十年没问题。我得活着,我儿子还小,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得活着。”
她站起来,拎起那个旧布包,走到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那条碎花裙子亮闪闪的。
“田姐,”她回头,“别告诉别人。就当……帮我最后一个忙。”
我点点头。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后来我才知道,沈晓峰根本没告诉她实话。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单位体检前一个月就查出来了。他瞒着,拖着,一直拖到单位体检。何秀玉查出病的那天,他躲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
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我不知道。反正厂里人都在说,说沈晓峰不是个东西,害了人家。也有人说何秀玉活该,谁让她插足别人家庭。说什么的都有,难听的,好听的,都有。
何秀玉再也没来过厂里。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菜,后座坐着儿子。她瘦还是瘦,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点血色。
“田姐。”她先打招呼。
“哎,买菜呢?”
“嗯,孩子想吃饺子,买点韭菜。”
她儿子从后座探出脑袋,冲我喊阿姨好。虎头虎脑的小孩,眉眼像她。
“上几年级啦?”
“二年级。”
“成绩好不好?”
“好着呢,全班前十。”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菜市场人声嘈杂,卖鱼的在吆喝,卖肉的在剁骨头,还有小孩哭着要买糖葫芦。
“那我先走了。”她说。
“哎,慢点骑。”
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田姐,过年的时候我去复查了,指标挺好。大夫说,再控制几年,跟正常人没啥区别。”
我眼眶一热:“那就好,那就好。”
她笑了笑,骑上车走了。她儿子在后座扭来扭去,她回头说了句什么,儿子老实了,抱住她的腰。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有几根白的。
去年冬天,我回村里过年,听我妈说起一桩事。村东头老陈家的闺女,在城里打工,查出那种病了。陈家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说闺女这辈子毁了,嫁不出去了,没人要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叹息,也带着点那种“幸好不是我家的”庆幸。
我没吭声。
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何秀玉,想起她在菜市场跟我说的话,想起她儿子的后脑勺,想起她那条碎花裙子。我想,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儿子还要考大学,还要娶媳妇,她还要当婆婆,当奶奶。她得好好活着,比谁都活得好。
又想起沈晓峰。听说他离婚了,工作也丢了,回老家去了。有人说他病得很重,也有人说他早好了,在哪个厂里打工。都是传言,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其实我也不关心他。我就是有时候会想,那天体检结果出来,他躲在办公室里,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过何秀玉?有没有想过她会怎么样?有没有一丁点儿后悔?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谁知道呢。
赵姐退休那年,我们几个在食堂给她饯行。喝多了几杯,话就多了。赵姐说:“我干了一辈子人事,啥人没见过?就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啥事?”
“何秀玉。”她说,“她后来咋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