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能听见隔壁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窗户缝钻进来,呛得人想流泪。
“他那天——”程晚霞突然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孩子没了才十几天,”她声音低得听不见,“我身上还没干净,医生说不能同房。他非要,我不肯,他就——”
她没说完,可我听懂了。
我想起她请假那半个月,想起她回来上班时眼睛底下的青,想起她问我“田颖你信吗”那个眼神。原来那半个月,不只是没了孩子。
“这个畜生。”我咬着牙说。
程晚霞摇摇头:“是我瞎了眼。”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一句一句的,像挤牙膏似的。
“网上认识的,聊了三天他就说要搬过来。我说太快了,他说他都这个岁数了,没时间慢慢谈。我想想也是,我三十五六了,头婚离得难看,还能挑什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平下来,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他对我好,真的。天天给我做饭,我下班回来饭菜都摆好了。转钱给我,我说不要,他说女人手里要有钱,不能让男人看不起。我那会儿觉得,这辈子总算遇到个懂我的。”
“订婚礼那天,他舅舅来了,当着他舅舅的面,把三万块现金给我,说这是礼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数都没数就收起来了,谁想到要数?”
“后来怀了孩子,他说是闺女,天天对着我肚子说话。他妈妈也高兴,天天给我发微信,问我想吃什么,说她儿子终于安定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跟我吵,吵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他推了我一下,我摔了。然后肚子疼,疼得站不起来。他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保不住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医院那几天,他还挺好的,天天陪着我,跟我说以后还能要。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回家以后,他——他非要——”
她又停住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肯,他就骂我,说我装,说我以前结过婚,又不是小姑娘,装什么装。我哭着求他,说医生说了不行,他不听。”
“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再回来,就是要钱。”
我坐在黑暗里,听她讲完。隔壁炒菜的声音停了,电视机的声音响起来,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连续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现实里的哭没有那样。现实里的哭,是坐在黑暗里,声音平得跟水一样,把那些事一句一句说出来,说出来就完了,说不出来就憋在心里烂掉。
“那三万块钱,”我问她,“你到底放哪儿了?”
“衣柜抽屉里。”她说,“他回来要钱那天,我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他说不谈了,走了。我以为他拿了。”
“他走了以后你检查过抽屉没有?”
她愣住,半天没说话。
“我没想过要检查。”她慢慢说,“我以为他拿了。他要是没拿,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当时为什么不问?”
我没回答。
是啊,他当时为什么不问?他要是没拿那三万块,看见桌上没钱的,不应该马上问吗?他为什么不问,反而走了,过了这么多天才来说没拿到?
可这话我没说出来。说出来有什么用?他可以说他当时忘了,可以说他以为她收起来了,可以说一万个理由。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三万块,”程晚霞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攒半年。他说我给不起,要我找我妈借。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她拿什么借给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程晚霞睡我屋里,我睡沙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压着声儿,像怕人听见。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有些眼泪,有人在旁边反而流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程晚霞的事已经传遍了。茶水间里有人嘀咕,走廊上有人拿眼睛瞟她。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部门几个人坐一块儿,谁都没提这事,可那气氛别扭得要命。
“你们听说了吗?”突然有人开口,是销售部的小周,端着饭盒凑过来,“程姐那个事,男的报警了。”
程晚霞筷子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