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是该扣的。”我抬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刘德胜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李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老公在外面打工,两个孩子扔给婆婆带,她一个女人不容易。迟到几次就通融通融,何必这么较真呢?”
“刘主任,厂里的考勤制度上个月刚重申过,迟到五次以上罚款五十,六次以上一百。李桂兰上个月五次,这个月已经三次了,我还没算她早退。规矩如果只对一部分人有效,那对其他遵守规矩的人就不公平了。”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退让。
刘德胜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小田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我承认。但是有时候啊,能力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你在这个位置上三年了吧?按理说早该提一提了,可为什么一直原地踏步,你想过没有?”
这话扎得极准。我在管理岗上干了三年,比我晚来的都提了两次薪了,只有我纹丝不动。厂长每次找我谈话都说“组织上还在考察”,考察了三年,考察出什么来了?
我知道原因,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我不会“来事儿”。我不会拍马屁,不会拉关系,不会在领导讲冷笑话的时候配合着笑。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可现实一次次地告诉我,光做好工作是不够的。
“刘主任,考勤的事我就按规矩办了。如果您觉得不妥,可以去找厂长反映。”我把考勤表合上,抬起头,对他扯出一个礼貌到近乎挑衅的微笑。
刘德胜的脸沉下来。他没再说什么,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个哼字拖得很长,像一声闷雷,震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嗡嗡响。
他走出去之后,周敏才敢出声,小声说:“田姐,你胆子真大。”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考勤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纸张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我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但我心里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好像昨天晚上受的那些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借由这五十块钱的罚款,狠狠地发泄了出去。
你看,我田颖在别的地方窝囊,在工作上至少还能挺直腰板。
多可笑的自尊心。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忽然变了脸。黑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浓得像泼墨。风也跟着起了,吹得厂区里的杨树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前的土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天色发愁。我没带伞。
“田姐!我带你一程!”周敏骑着她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从后面窜出来,头盔都没戴好,歪歪扭扭地扣在脑袋上。
“你去哪儿?”
“我去镇上拿快递,顺路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后座。小电驴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镇上的水泥路往东开。风越来越大,吹得周敏的头发糊了我一脸。她一边骑车一边大声跟我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田姐——你说这雨——什么时候下啊——”
“快了吧——”我也扯着嗓子喊。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砸了下来。不是慢慢来的那种雨,是劈头盖脸直接往下倒的暴雨,好像天上有人拿盆往下泼一样。我和周敏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连惊呼都来不及。
“完了完了完了!”周敏尖叫着把车拐进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我们俩缩在窄窄的屋檐底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我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院子。
那是我家的老宅。我和父母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嫁人之后就不常回来了。隔着雨幕,我看见院子里有灯光亮着,暖黄色的,透过雨帘模模糊糊地映过来,像一团被水晕开的颜料。
“周敏,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回家拿把伞。”我说完就冲进了雨里,跑到老宅门口,推开那扇没锁的铁门。
院子里积水了,我的鞋子踩进去,溅起一片水花。我正要开口喊“爸、妈”,就听见屋里的说话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雨声很大,但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其山这孩子也真是的,结婚三年了都不提生孩子的事,我们家小颖眼看着就三十了,再拖下去可怎么办?”是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怨气。
“急什么,不生就不生,反正钱在咱们手里攥着。”我爸的声音接着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精明和算计,“那十八万八我一分没动,存了定期。要是哪天他们家翻脸了,这钱就是小颖的退路。你可千万别说漏嘴让小颖知道,她那个脾气,肯定要给宋家送回去。”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我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屋子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上面,亮晃晃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原来宋其山说得没错。
原来我爸真的没有把那笔钱还回去的意思。
原来我以为是“规矩”的那十八万八,真的成了我爸攥在手里的底牌,用来防备我嫁的那个男人。
我忽然想笑。昨天晚上宋其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是他小题大做,是他记仇,是他不够爱我。可现在我才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一直活在一种自以为是的错觉里,以为我的婚姻风平浪静,以为两家人和睦相处,以为所有的矛盾都只是我想多了。
其实不是。其实那条裂缝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我瞎了眼,看不见。
“田姐!田姐你拿好了没有——”周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雨声压得模模糊糊。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进门,转身跑回了周敏那边。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空空的双手:“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