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上班了?”她站起来,沾满菜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请假了。”我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把韭菜,帮着她择。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试探性地开口:“你……跟其山吵架了?”
“没有。”我顿了顿,“爸呢?”
“去你二舅家了,晚上才回来。”我妈把择好的菜放到篮子里,叹了口气,“小颖,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我妈。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几十年操持家务留下来的。这个女人生我养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可她也是那个攥着十八万八不肯松手的人。
“妈,”我把韭菜放到一边,看着她的眼睛,“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篮子里的菜,沉默了很久。
“你听谁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慌。
“妈,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那笔钱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得见我妈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她把手里那根韭菜掐了又掐,直到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碎末。
“小颖,爸妈没有别的意思。”她的声音闷闷的,“这笔钱我们替你存着,万一……万一将来……”
“万一将来宋其山对我不好,欺负我,跟我离婚,这笔钱就是我最后的依靠,对吗?”我把她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爸妈是为了你好!”
“妈,你们为我好,就是把人家宋家的钱攥在自己手里,让人家觉得你们从来没把他们当一家人?”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是让宋其山这三年里心里一直梗着一根刺,连跟我生孩子都不愿意?就是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让我丈夫觉得我就是个随时可能跑路的外人?”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抖得厉害。
“宋其山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是不是拿彩礼的事为难你了?我去找他!”
“妈!”我提高音量,她被我这一声吼镇住了,僵在原地。
“他没有为难我。他只是跟我说了一个事实——一个你们都不肯承认的事实。你们攥着那笔钱,说到底就是不信任他,不信任他宋家。你们嘴上说把我嫁出去了,心里从来没把我当成宋家的人。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田家的女儿,而宋其山永远是那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泪水从我妈的脸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面前的菜叶上。她没有反驳我,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小颖,”她的声音碎了一地,“妈就是……就是怕你吃亏啊。你嫁过去的时候才多大?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这世道,男人变心比翻书还快,今天对你好,明天就能把你扫地出门。你什么都没有,连套房子都没有,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让爸妈怎么放心?”
“所以你们就用这种方式替我防着?”我苦笑,“防了三年,防出什么来了?妈,你防的不是宋其山,你防的是我的婚姻。你把我的心防碎了,你知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风停了,柿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我妈就那样站着,眼泪无声地流,手还保持着择菜的姿势,滑稽又心酸。我看着她的样子,胸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气的旧布偶。
“妈,”我在她耳边说,“那笔钱,还给他们吧。”
我妈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还了吧,”我继续说,“不是为了宋其山,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背着这十八万八过日子了,太累了。你把它还了,我才能在宋家抬起头来做人。就算将来我和他真的走不下去了,我至少走得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我,抱得很用力,像小时候怕我被人抢走一样。她的眼泪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服,热热的,又很快变凉。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吃了晚饭。我爸从二舅家回来,看见我在,先是高兴,然后发现我和我妈都红着眼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前,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我爸几次想开口问什么,被我妈用筷子敲碗沿的动作制止了。
吃完饭后,我爸送我到巷子口。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到了巷子口,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飘散开。
“小颖,”他的声音沙哑,“你妈跟我说了。”
我“嗯”了一声。
“那笔钱,是爸不对。”他把烟灰弹掉,眼睛看着远处黑洞洞的街道,“爸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我得替自己闺女留条后路。可你妈下午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亲手把你和其山之间砌了一堵墙。我想了想,你妈说得对。”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踩灭在脚底。
“钱,明天我就让你妈转回去。其山那边……你替爸道个歉。”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宁折不弯,能说出“道歉”两个字,比让他掏十八万八还难。
“爸。”我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