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没事,”我摇摇头,“天黑了,你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孤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走夜路,我爸都在前面拿着手电筒,我跟着那个光圈一步一步地走,从来不会害怕。可现在那个在前面替我打手电的人老了,老到已经照不亮我的路了。
回到林知意的花店时已经快九点了。花店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从下面钻进去,看见林知意正坐在柜台后面包花束。满天星配粉玫瑰,粉色和白色的包装纸铺了一桌。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吃饭了没有?灶上给你留着排骨汤。”
“吃过了,在我妈那儿吃的。”我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手指翻飞地扎蝴蝶结。
“跟你妈说了?”
“说了。”
“哭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知意笑了一下,把扎好的花束放到一边,抬起头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温柔。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遇上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扛不动了就找个角落自己消化,消化不了了才跟最亲的人摊牌。今天你跟刘德胜拍桌子的事我听说了,上午吵架,下午回家找妈,田颖,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苦笑:“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你们厂的事在我这儿没有秘密。”林知意得意地挑了挑眉,然后表情又认真起来,“不过,接下来怎么办,你想过吗?厂里那边,撕破脸了肯定待不舒服了。家里那边,彩礼钱还回去也只是开始,你和你家宋其山之间的问题,说到底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她说的对。十八万八是一根刺,但刺拔掉了,伤口还在。宋其山那句“不知道”还在我耳边回响,那才是真正让我疼到说不出话的东西。
“知意。”我忽然说。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结婚?”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束花的蝴蝶结又调整了一下,似乎不满意,拆了重扎。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沈衍。
沈衍是省城人,家里开连锁酒店的,有钱有权,但沈衍有先天性心脏病。林知意和他在大学里谈了四年恋爱,毕业那年在谈婚论嫁,两边家长见了面,沈衍的母亲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了一句“林小姐嫁过来我们当然欢迎,但我儿子身体不好,以后恐怕不能要孩子,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林知意还没说话,她妈当场拍了桌子,说“我女儿不是给你们家当保姆的”,拉着林知意就走了。
后来沈衍追到松烟镇来,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夜。林知意的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往下看。第二天早上,沈衍走了,再也没回来。半年后林知意从朋友圈看到沈衍结婚的消息,新娘子是家里安排的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我面前喝光了一整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抱着马桶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脸化妆开店,从此再没提起过沈衍的名字。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我问。
“想不想的,有什么分别?”林知意把那束花插进花瓶里,背对着我,“人家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林知意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拎得清。不属于我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单着?”
“不是因为他。”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一下,“是因为我发现,一个人过其实挺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迁就谁,不用跟谁商量,不用看谁的脸色。我开我的花店,赚了钱自己花,赔了钱自己扛,逢年过节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想出门就在家睡一天。这种日子,你说它孤独吗?偶尔会。但它自由啊。田颖,自由这个东西,没尝过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尝过了你就回不去了。”
她的话让我沉默了很长时间。自由。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没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上学是爸妈决定的,工作是爸妈安排的,连结婚都是两家商量好的。我像一个被放在轨道上的玩具火车,沿着设定好的路线跑,从来没有偏离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偏离。
“我想离婚。”我说。这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知意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说,“不是因为十八万八的彩礼,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甚至不是因为他那句‘不知道’。是我想明白了——我田颖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累了。我想停下来,重新想想我到底要什么。”
林知意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干燥而柔软。
“那就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离婚不是终点,离婚只是起点。真正难的日子在后头。你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会有人说三道四,会有人给你介绍各种歪瓜裂枣的二婚对象。你会怀疑自己,会在半夜里哭醒,会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些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林知意攥紧了我的手,“你离婚以后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在厂里干?刘德胜那个老东西肯定会使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