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半夜做梦,梦见我哥在厂里出了事,被机器砸了手。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我摸到手机给我哥打电话,凌晨三点多,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喂?”他声音迷迷糊糊的。
“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睡觉呢。咋了颖颖?”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梦都是反的。”他说,打了个哈欠,“别瞎想,快睡,明天还上班呢。”
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想他大概是感冒了。
“哥,你感冒了?”
“没有,就是吹了点风。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快睡快睡。”
电话挂了。我盯着天花板,彻底睡不着了。
许绍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他伸手搂了搂我的肩,又睡过去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我哥满手是血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怎么都挥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没人接。
我打了三遍,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我给我哥厂里的工友老孙打电话,老孙说:“你哥啊?他今天没来上班,请了假,说是去县医院看看。”
“县医院?他怎么了?”
“好像是腰疼,前几天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这两天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费劲。我们劝他去看看,他一直拖着。今天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那股烦躁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了上来。我知道我哥是什么人——他是那种就算疼得站不起来都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人。他怕我担心,怕我往回跑,怕影响我的生活。
我跟许绍辉说我要回去一趟,许绍辉二话没说就请了假,开车带我往回赶。
车子进了村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车过来,都抬头看,认出了是我,纷纷招呼:“哟,颖颖回来啦?”
我顾不上跟她们多说,让许绍辉直接开到老屋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棚子拆了,喜字还贴在门框上,被雨淋了半个月,红色褪成了一片惨淡的粉色。墙根底下堆着婚礼那天剩下来的几箱啤酒瓶子,还没来得及卖。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子被一块旧床单遮了一大半。
“哥?”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他躺在堂屋的竹椅上,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壁,背上搭着一件旧军大衣。竹椅吱呀吱呀地响了两声,然后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坐起来。
“颖颖?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说着要站起来,但腰上的伤让他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那件灰扑扑的旧t恤套在身上,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他瘦了,瘦得厉害,比结婚那天瘦了不知道多少。
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田志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地、艰难地坐回到竹椅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摆了摆。
“哎呀,小毛病,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耽误工作。”
“小毛病?小毛病你去县医院?小毛病你连班都上不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落了下来,“你是不是非要等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才肯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