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无常,莫过于此。
皇帝终于是平静下来,也找到了比较适合的言语:“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
“意料之中。”钟离远说。
“我本以为,你会先现身,去见我。”皇帝轻声道,“实在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你似是仍旧没有这打算。”
多少人在因为他的案子殚精竭虑,忙得昏天暗地,他却仍旧能够沉静地偏居一隅。虽然,本就不需要他出面,本就不需要他再到刑部,回顾昔年的一切。
但之于他,终究该有着太多的不甘,应该想说一些话。
“我要的只是结果。”钟离远说道,“尘埃落定之前,与外人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外人。皇帝因着这两个字,唇角浮现出脆弱的笑容,“是,外人,你我对彼此来说,早就是外人了。”
钟离远凝着她,“翻案的事,不要再有反复,否则,你会后悔。”
皇帝细细地端详着他,像是怎样也看不够,又像是怎样也看不清,良久,缓缓颔首,“你的意思,我晓得。不会的。”
钟离远转眼望着湖面,不想再与她说什么的样子。
“不能坐下来下盘棋么?”皇帝问道。
钟离远嘴角一牵,“算了。你我的路数不同,对弈无趣。”
皇帝也让自己牵了牵嘴角,语声变得柔和:“那也坐下来,说说话,好么?”
“失礼了。”钟离远这才落座。
皇帝很直白地问他:“是不是因为亲人与攸宁的事,才对我心寒了?”
钟离远看着她,笑笑的,不接话。
这表情,是她所熟悉的——她经常在萧拓面上看到,是那种老谋深算又气定神闲的笑,这会儿却在他面上看到,心里便是一惊。
他对她,真的不负昔年——他不说话,是因为怀疑她提及亲人与攸宁的居心。
他只把她当皇帝,而非最熟悉不过的女子。
这认知几乎让她掉下泪来。
不是为自己委屈,只为了他这份变化。
皇帝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最起码,在这一刻,我只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若是不能不变,倒也不需说出口。”钟离远取出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酒。
皇帝想一想,自嘲地笑了,“也对,以我的心性,颠三倒四是常事。”
钟离远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斟酌了好一阵子,才选择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话题:“等到结案之时,你有什么打算?总要为你小堂妹把路铺平。”
钟离远神色坦然地颔首,“的确。如果无所求,我也不用回来。”
皇帝凝着他始终幽深而无波澜的眼眸,“这会儿瞧着你,总有些恍惚,明明是你,又觉得不是你。”在以前,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钟离远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人会变。如今我只是个心寒的武官而已。该争的清白,我得争回来;表面文章,已是懒得做了。”
皇帝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只得岔开话题,“在这里住得还习惯么?衣食起居之类,有没有人妥善打点?”不敢提他的伤病,提起又能怎样?
钟离远淡淡地道:“一切都好,多谢挂心。”
两人又沉默下去。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她一直看着他。
他已经在彼此之间竖起无形的屏障,或许也没有,只是他不再在意她而已。
那么,她还是给他清净比较好。不论如何,她都没资格再增加他的困扰。
“我回去了,结案前后再来。”皇帝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