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至何处?”
“那孟八郎去如厕,她倒好,喝的迷迷糊糊的便跟了上去,青龙、偃月两人都不及拦住她。”崔晟说的咬牙切齿,肩头的颜姿向下滑了几分。他又哼了一声,将她放下来,横抱起。
他垂眸看着怀中不醒人事的颜姿,嗔视的神情中融着独一无二的宠溺。“阿姊,我将她送去你屋里可好,若是送回家,少不了颜伯父一顿斥责。”
“好好好。”钱七七上前帮扶的托了一把,同崔晟一同朝竹里馆而去。
“阿兄呢?”
钱七七摇摇头。
“远远见他在你身后两颊火热,定然喝了不少。阿兄今日心情定然大好。”他说着看向钱七七:“你不在家这些年,他从不过生辰宴。说什么不喜过生辰,分明是怕王妃伤心。哎,他也是个可怜儿。从前每逢生辰便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你怎知?”
“有一年他生辰时,我随阿耶去东宫。那日我看上了他的九连环,原想遛进房中偷偷耍一会,却不料被误锁在柜中。那柜缝里,我看的一清二楚,他笑着关上门,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极伤心。”崔晟憨憨一笑,从戏服里掏出一把糖果塞给钱七七:“这些给你,阿姊生辰快乐。”
“谢谢你四郎。”钱七七笑着接过糖果。
“那日我也是给了他一把糖果,说是生辰礼他便不哭了。自那起,我每年都送他糖果。”崔晟笑着翻开那戏服:“还有这些,我一会去寻他。”
“现在也送?”钱七七问道。
崔晟点点头竟有几分伤感:“一晃数年。阿兄终于等到这一日,他定然开心吧,方才我可见他在案下偷偷抹泪,定是喜极而泣。王妃应该也开心。我和我阿娘也跟着你们开心。”
钱七七重重颔首:“谢谢你,四郎。也谢谢你曾给过怀逸糖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温暖他。”
“你的胆子越发大了,阿兄也不叫,还直呼怀逸。”崔晟正抱怨,颜姿原本紧紧攥着的小石榴果,从她熟睡中松开的指尖滚落至二人脚边。
崔晟弯腰捡起那石榴果,发狠的要扔出去,却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回颜姿枕边,苦笑一声。
“四郎,不怪颜姿?”钱七七试探性扬眉问道。
“心悅之事又不能强求。”他牵强一笑。
“四郎,你说何为心悅一人?”钱七七又问崔晟。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想必是这世间所有美好之事,都不抵那人一笑吧。”崔晟语无伦次,一会看颜姿,一会又看向天边霞云。
“不是苦涩的吗?”
“心悅是心动,是赏心悦目,是放肆。但爱不同,爱是占有,是包容、是克制,怎能不带着苦涩。”他又看了眼熟睡的颜姿,苦笑着,似快要碎掉一般,折身一揖退了出去。
东方泛白,晨曦微露。清晨的风吹过树梢,带着院中阵阵桂花香摇曳至屋内。
占据钱七七床铺一大半的颜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便看到一双怒目正对着自己。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打着转,她伸手将钱七七拉至身旁。“阿奴姊姊,陪我再躺会。我还要再重温下梦中的孟郎君。”
“真不害臊!一身的酒气,我才不要。”钱七七说着正要起身,却被颜姿抬腿压在身下:“不许嫌弃,等你日后有了心悦之人便知道了。”
“咦,不说话?有问题。”颜姿强行将钱七七翻一面正对自己:“你可是也有心悅之人了?”
钱七七摇摇头,抬眸郑重问道:“四娘子,你说何为心悅一人?”
“身体是最忠诚心灵的。你忍不住想靠近的,想要亲昵的定然是心悅之人。”颜姿甜甜一笑,将钱七七抱的又紧了几分:“比如,现在。”
“你怎是这样的四娘子?我可未心悅你。”钱七七嗔怒着,虚推一把,又迎着晨光微微眯起眼看向颜姿。她的眉眼在晨光中极美,像在蜜罐中沁润了一夜那般甜。
颜姿笑着,眼里尽是憧憬之光:“阿姊不知我原就遇见过他,后来我日日去初遇那日的店铺,却再未见过。不想在你的生辰宴上遇见,阿奴姊姊你可真是福星。你可知只一眼,我便下定决心,恨不得连日后孩儿的名字都拟好。”
“可是你怎知孟八也心悅你?”
“自然是要寻机会去问清。”
“若他并不情愿?”
“那便作罢。我还有江山风月未看,还有万卷书未读,世上还有万般美好不止心悅一件事。”颜姿扬眉的样子,钱七七好似看到了曾经那个西市小货郎不屑道:“我钱七七不爱郎君,只爱财,桃花劫算甚,连根拔起便是。”
“可若放不下?”
“那定然爱到无药可救了。”颜姿神色一凝,眸中的光沉敛下来:“爱,有时候是毒药。但爱,有时候又是解药。”她说着眼眶微微红:“还好这世间有爱这味解药。否则这漫漫长日,我阿姊该如何熬?”
“四娘子!”钱七七食指覆在她柔软的唇上。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我心里的酒劲还未过,只当我吃醉说疯话。”她呵呵一笑:“我也不是逢人便说。只有你,阿奴姊姊,我信你。”她的眸光里不止真挚,似还有半分祈求。
钱七七点点头,认真看向颜姿:“四娘子尽管说。”
“我阿姊曾是西京城中最温婉良善,最富才情的娘子。可如今却因那份才情与温婉被禁锢在宫墙内,与诸多女子共事一夫。她的夫君不是夫君,是需谨小慎微供奉的神明。可这世间的神明不渡人,她只有守不完的规矩和斗不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