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开学的摸底考（第1页）

寒假集训营的日子，像一场被强行按下了快进键的、黑白默片般的噩梦。当那辆满载着疲惫灵魂的大巴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离那座位于郊区、墙皮剥落如同患了严重皮肤病的废弃校区时，车厢里弥漫着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每个人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大部分的魂魄，只留下一具具还能勉强移动的躯壳，靠着车窗，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荒凉的冬日景致。那些光秃秃的枝桠，那些灰扑扑的田野，那些低矮的、毫无生气的房屋，都与他们此刻内心的风景惊人地一致——一片经历过严酷摧残后，寸草不生的荒原。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感受着车身颠簸带来的细微震动。集训营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除夕夜那个站在烟花下、孤独得令人心碎的剪影，如同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时不时就在脑海中闪现，带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抽痛。她试图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就像用手拂去镜面上的水汽，但往往是徒劳的，那影像反而因为她的刻意回避而变得更加清晰、顽固。

她悄悄抬起眼，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斜前方那个同样靠着窗的身影上。

顾屿。

他依旧是那副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模样，戴着连衣的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或许是什么也没有听，只是单纯地想阻隔外界的一切声音。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像一只受伤后极力将自己隐藏起来的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大巴车驶入熟悉的云港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甚至空气中那属于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尘埃的味道，都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一个多月的与世隔绝，让他们几乎忘记了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然而，这种“回归”并没有带来多少慰藉，反而像是一道无情的提醒——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更加残酷的、名为“高考”的最终战役，已经迫在眉睫。

果然，这种不祥的预感，在返校后的第一天，就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开学典礼，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甚至没有留给学生们任何调整状态的时间。高三教学楼里，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比集训营更加凝重、更加具象化的紧张空气。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那用鲜红如血的粉笔写就的、巨大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像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无声地宣告着时间的残酷流逝。

“都把心收一收！寒假已经结束了！从今天起，不，从这一刻起，你们就要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嘶哑却异常严厉，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个寒假他也并未轻松多少，“明天，进行开学摸底考试！这次考试的重要性，我不说你们也清楚！这是检验你们寒假学习成果的关键一战，也是重新定位你们在全市排名的试金石！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摸底考”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早已波澜不惊的死水里的炸弹，瞬间在所有人心头掀起了巨浪。哀嚎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书本掉落的啪嗒声……此起彼伏。刚刚从集训营那种高强度、非人折磨中脱离出来的神经，尚未得到丝毫舒缓，就再次被强行绷紧，几乎能听到那濒临断裂的“嘎吱”声。

“不是吧……刚回来就考？”

“一点缓冲都没有啊……”

“完了，我寒假光顾着补觉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抱怨和绝望的低语，像瘟疫一样在教室里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寒假？那所谓的“假期”，对于他们这些高三牲口而言，不过是从一个集中营换到了另一个强度稍低的劳改场，甚至这个集训营的强度，远比在家自学要恐怖得多。而所谓的“成果”，在即将到来的考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确定。

林未雨的心也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能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偷偷瞥了一眼顾屿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帽子，正低头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崭新的物理习题集，对于周遭的哀鸿遍野，他似乎毫无所觉，仿佛老师宣布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在此刻焦虑弥漫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扎眼。

复习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天。不，确切地说，只有一个下午加上一个晚上。这对于涵盖整个高三上学期乃至部分高二重点知识的摸底考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教室里再次响起了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翻动书页的哗哗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密集。空气里，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再次浓烈到刺鼻，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绝望的喘息。

林未雨强迫自己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课本和试卷中。那些熟悉的公式、定理、古文诗词、英语单词，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陌生。集训营里填鸭式灌输的知识，还没来得及消化吸收，就又被新的焦虑所覆盖。她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第一次没有带来任何解脱感。大家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离开教室，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疲惫，像一个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第二天，摸底考试如期而至。

当林未雨走进那间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肃杀冰冷的考场，按照准考证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一种久违的、令人手脚冰凉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她。黑板上方，“诚实守信，严肃考纪”的标语，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教室里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种……属于战场特有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幻觉。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林未雨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第一门是语文。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但到了阅读理解和古诗文鉴赏，难度陡然提升。那些看似熟悉的题型，却设置了更加刁钻的陷阱，需要更加缜密的思维和更加深厚的积累。林未雨感到自己的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运转得异常艰涩、缓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下午的数学，更是如同一场噩梦。最后两道大题如同两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她面前，那复杂的图形和诡异的条件，让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她咬着笔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一丝灵感的尾巴，却只是徒劳。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看着她几乎空白的最后一页答题区域，一种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无力感和恐慌，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出考场的，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同学们激烈的讨论和懊恼的叹息，她都听不真切，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不容乐观

第二天的理综（对于文科生的林未雨是文综）和英语，同样。知识的漏洞，思维的滞涩，以及因为首日考试失利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像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着她的整个考试过程。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残存的记忆，机械地完成了所有的题目。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林未雨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对答案的声音、抱怨题目太难的声音、估算分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面露喜色，更多的人，是像林未雨一样，一脸茫然和灰败。

她看到周晓婉依旧平静地收拾着文具，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练习。她也看到顾屿，他早已收拾好东西，单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径直离开了教室，仿佛这场关乎排名的考试，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身畔的一缕微风，不留痕迹。

那种彻底的、事不关己的冷漠，比考试失利本身，更让林未雨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无助。

成绩是在一种极其压抑和恐怖的气氛中公布的。没有张贴大红榜，班主任周老师只是抱着一叠成绩单，面色铁青地走进了教室。那一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粉笔灰落地的声音。每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