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上流社会对此类抢眼的青铜图腾有着特别的偏好,尤其钟爱那种独特的泛白的合金色泽。当时最有名的罗马新贵特里马尔基(Trimalchio)家里的桌子上就放着一个来自科林斯的驮橄榄筐的微缩青铜毛驴。此人曾身为奴隶,是个盖茨比式的人物,也是公元1世纪中叶的罗马小说《萨蒂里孔》(Satyri)中一个可圈可点的角色。
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城市贫民或许只能在从东方归来的罗马将军(比如弗拉米尼努斯)的凯旋仪式上,在战利品游行的队列中,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瞅一眼希腊工艺品。不过,意大利南部和地中海东部的希腊文明也以其他方式渗透进了他们的生活。
大体而言,罗马人是从希腊人那里学会了戏剧创作和表演。第一个将希腊戏剧改编成拉丁文本的罗马剧作家生活在公元前3世纪。在随后的那个世纪里,罗马的行政官们常在节日期间举办根据希腊戏剧改编的流行喜剧表演,引得罗马市民蜂拥而至。这些剧本中约有26出得以保存至今。它们都是希腊风格的情景喜剧,包含大量歌曲,因此事实上是音乐剧。又或者甚至可以算作幽默剧,如果在表演过程中,那些笑话直接得一目了然[299]——正如一名学者指出的——总能让观众或捧腹或叹息。
现存剧作中的幽默情节对现代观众而言大多无伤大雅,甚至似曾相识,但也有令人难以接受的。比如(有一出戏里),一个年轻人假装成阉人,以便同他仰慕的姑娘接触……然后强奸她。不过,我们不能因这个情节转变而责怪罗马改编者,“强奸少女”的喜剧创意其实出自两个世纪前的一名希腊剧作家。
罗马戏迷们坐在临时搭建的木看台上欣赏喜剧,也欣赏由希腊神话改编的悲剧。看台的搭建和事后拆除均由主持演出的行政官负责。在喜剧全盛期(公元前2世纪),贵族们竞相推动罗马公共设施建设,但却没有为他们的城市修建一座当时中等规模的希腊城镇都拥有的标准市政设施——精美的石质剧院。
事实上,公元前2世纪中叶时,工匠们曾在罗马城着手修建一栋石质剧院。随后,一名声名显赫的贵族——西庇阿家的一员——在元老院公开指出,这种希腊风格的剧院有违道德标准,不应为罗马人采用。他的意见占了上风,工匠们只得拆毁自己的劳动成果。罗马人对希腊文化的态度始终都是这么矛盾。
公元前2世纪,不断扩张的罗马帝国的城市中心尚未成规模。在巴尔干南部,马其顿的腓力五世(逝于公元前179年)的朝臣们还在嘲笑罗马城没有精美的建筑。相比之下,罗马城外的那些意大利盟友的城市显得壮观得多,比如巍峨的普莱内斯特,也就是现在的帕勒斯特里纳。
罗马城发展到那一步还要过很久。元老们之间的角力阻碍了大型工程的展开。有些贵族热衷于利用修建希腊化时期的希腊风格建筑——比如我们在前一章提到的牲口市场的圆形大理石大厅——来彰显对神明的崇拜,从而赢得选民的支持。不过,此类精美的建筑都是一点点逐渐积累起来的,彼时的罗马缺乏希腊城市的那种总体规划。
普通罗马人则有另外的渠道去感受城市空间的日益希腊化。腓力五世死后几十年,昔日马其顿最杰出的艺术品被移到了罗马,供罗马人随意欣赏。公元前146年左右,罗马推翻腓力王朝之后,一名罗马将军掠走了至少25件由亚历山大亲自在马其顿“国立”圣殿竖起的青铜雕塑。他在罗马修建了两座神庙陈列这些雕塑,并永久向公众开放。
我们在上一章提到,公元前最后两个世纪,不少获胜的将军都以同样的方式回馈罗马城。对这些物体的凝思是否让普通罗马人学会了欣赏希腊艺术?或许,毋宁说这些东西提升了他们的“国家”自豪感。至于那些被征服的人,我听过这么一则心酸的故事,说公元前1世纪的希腊访客看见家乡被盗的雕塑在罗马广场上展出,顿时泪流满面。
赢得内战胜利、独揽大权之后,即将成为奥古斯都的屋大维开始了“国家”重建的浩大工程。鉴于彼时特殊的政治气氛,奥古斯都和他的政治帮手们选择了如今所谓的“潜移默化”的方式,且规模之大,在罗马政坛前所未有。
这种理念听上去或许很技术化,事实上也的确非常现代。操控技术是罗马上流阶层自幼修习的修辞课程的核心。与其他古代社会一样,罗马人也多多少少相信符号的力量,否则,为什么罗马家家户户都有**崇拜似的牌匾和护身符?
正如当时的罗马人所感受到的,这名地地道道的君王乾坤独断、圣心难测。没有人知道,奥古斯都为何要在罗马帕拉蒂尼山的新阿波罗神庙里安置50尊希腊神话中的女性雕像,她们是一个名叫达那乌斯(Danaus)的希腊国王的女儿。传说,国王将50个女儿嫁给了死敌的50个儿子,并授意她们在新婚之夜把丈夫杀死。帕拉蒂尼雕像群里也有这名国王的形象,他提剑在手,喝令杀戮。
奥古斯都用另一批大理石女性塑像装点了奢华的罗马新会场。这些被称为卡黎亚女像柱(Caryatids)的雕塑代表了希腊卡黎亚(Caryae)城里的所有已婚女性。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波斯战争中,她们的丈夫曾帮助入侵希腊的波斯敌军,做妻子的则要因丈夫的背叛而被迫忍受永无止境的惩罚。
在奥古斯都治下的罗马,新建筑中堂而皇之地展示这些行为不端的妻子,似乎表达了奥古斯都和利维娅力图通过事例说教提升民众道德的意愿,虽然他们自身的结合并不那么道德——奥古斯都年轻时曾强迫已怀孕的利维娅离婚并嫁给自己。尽管如此,奥古斯都后来决心要让罗马社会回归传统的罗马价值观,他颁布严刑峻法惩罚犯有通奸罪的罗马已婚女性,就好像试图将罗马近期的不幸至少部分归咎于“行为不端的”女性。
奥古斯都在政治上的保守态度引发了分歧,据说,相关立法遭到了抵制。不过,鉴于奥古斯都的务实风格,除非他相信公众站在自己一边,否则不太可能贸然采取行动。令人惊诧的是,罗马统治者和他的谋臣们在利用劣妻石像对公民进行教化时,竟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希腊文化寓意。
奥古斯都在自己的政治声明——也就是所谓的“功业记”(Resgestae)——中大书特书了自己给罗马城方方面面带来的改善:
在我的第六届任期内(公元前28年),我在元老院的授权下修复了本城的82座神庙,当时所有需要修复的庙宇,一座也没遗漏。[300]
我用私人战争收益修建了复仇者战神马耳斯的神庙和奥古斯都会堂。我在阿波罗神庙旁建造了剧院,这块地大多是我从私人地主手中买下的,应以我女婿马库斯·马塞卢斯(MarcusMarcellus)的名字命名。[301]
这定然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既要修复已有的建筑,还要建造新建筑。奥古斯都的城市规划令我们先前提到的其他国家的类似计划相形见绌,尤其是帕加马或更早的雅典。
奥古斯都将罗马城变成了一个更具希腊风格的城市,它不仅赶上了,而且远远超过了邻近的意大利城市,比如普莱内斯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重用了一批建筑师和艺术家,这些人要么是接受了希腊思想的意大利人,要么本身就是希腊人。负责新会堂里女性塑像的雕塑家很可能是个雅典人。
从表面上看,这种对希腊人才的依赖的确像是希腊属臣反过来“占领”了罗马。当时的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曾指出过这种影响,让一些沉迷于希腊式享乐的罗马读者如坐针毡。另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到访罗马的希腊人可能也会感到不安,因为新罗马所呈现出的整体效果是非希腊式的,这些视觉信息传达的是明明白白的罗马价值观。
罗马的废墟依旧向我们传递着那些壮丽的新建筑所蕴含的部分思想,奥古斯都会堂的遗迹依旧令人震撼。对于这座现存的罗马文明最伟大的丰碑,有些学者会说,奥古斯都想要修复或扩建的似乎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首诗:
我要歌咏,那最初的开拓者和他的双臂,
他命中注定,从特洛伊海岸流落到意大利,
这片神佑的拉维尼安(Lavinian)之滨。
从陆地到海洋,他饱受暴风雨的折磨,
那是来自天庭的暴力,
好让严厉的朱诺(Juno)的无眠的怒火平息;
他要历经战火,才能最终建立
这座城市,让祖先的神明
在拉丁乌姆(Latium)安居;
从此有了拉丁人,古老而可敬的阿尔巴(Alba)君王,
在山丘环抱中,建起罗马帝国。
缪斯(Muse)啊,请告诉我!是怎样的亵渎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