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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分则亡双国记(第1页)

第二十一章分则亡——双国记

在现代伊斯坦布尔,还保存着另一座罗马帝国后期的宏伟纪念物,那是一座方尖碑。很显然,皇帝们对这种以阿斯旺花岗岩为材料,高大、挺拔而又充满古埃及异国情调的塔形建筑情有独钟。在狄奥多西一世统治时期,一如400多年前奥古斯都时代那样,将方尖碑运回罗马重新搭建,乃是对帝国实力的宣示。

这座特殊的方尖碑被安置在一个石质基座上,基座一周雕着图案,上面的拉丁铭文写着“一切属于狄奥多西和他永恒的后代”[398]。一侧的画面中,狄奥多西一世出现在君士坦丁堡竞技场的皇家包厢里,身边是他“永恒的后代”,即他的两个儿子。彼时是公元390年,两个男孩尚未成年。

支撑这种帝国统治想象的乃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罗马式观念,即罗马人居住的文明帝国以外有个“野蛮人”的危险世界。这种根源于希腊思想的古老观念直到公元4世纪晚期也未有丝毫淡化,彼时的皇帝们像其前辈一样对此津津乐道、热情不减。

在同样是这个狄奥多西统治时期发行的金币上,全副武装的罗马皇帝——在拉丁传说中被描述成“我们的主”——手持胜利女神像,脚踩被征服的野蛮人。此处似乎意在传达一种信息,即罗马皇帝的世代统治是对抗屡屡进犯帝国边界的非罗马人的最好防御。

这种罗马人对抗野蛮人的修辞越来越背离现实情况。正如我们所见,公元4世纪,罗马帝国已欣然接纳“野蛮人”加入军队,在罗马领土内安置的野蛮人数量也超出了以往。通过跻身军官阶层,诸如布特里克这样的人可以在帝国名利双收,他已然用自己的方式成了罗马人。显然,公元4世纪西部的罗马社会的种族和人口结构正在改变。

公元395年,狄奥多西在去世前安排好了后事,让他的两个儿子联合执政,12岁的长子统治东半部,11岁的次子统治西半部。出于现实考虑而实行的这种分而治之的方式以前也曾有过,结果不一而足。此次,这样的安排将要受到严峻考验,借用英国首相哈罗德·麦克米伦(HaroldMa)的话说,“大事啊,亲爱的孩子,要出大事了”。

短短12年内,日耳曼入侵者屡屡进犯帝国的欧洲各行省。对罗马帝国的认知促使日耳曼各部族采取联合行动,罗马军队失去了抵抗能力。专家们提出,这些部族或许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共同的“日耳曼人”身份。虽然从早期的日耳曼方言考量,各部族之间的沟通难度不一,但他们显然能够彼此理解。

公元407年,大批被罗马人称为汪达尔人(Vandals)、阿兰人(Alans)和苏维人(Suevi)的部族越过莱茵河,令罗马高卢陷入混乱。趁着灾难之机,一名在不列颠的罗马将军自立为帝。对不列颠继而陷入混乱的担忧似乎是促成将军自立为王的原因,因为这个篡权者接着便率领不列颠野战部队越过海峡,向入侵者发动攻击,将他们赶到了南方。

不幸的是,时年20多岁、体弱多病的西罗马皇帝的左膀右臂已被其他地区的军事危机弄得焦头烂额。狄奥多西时代迁入帝国、在如今保加利亚一带定居下来的哥特人也不安分。此外,东西罗马两个朝廷之间争执不断,因此,当时东罗马不可能向西罗马伸出援手。

哥特人发现自己在罗马帝国不受欢迎,在此压力之下,他们联合其他日耳曼部族,组成了一个较大的政治组织。最早将这些合并在一起的人称为“西哥特人”[399](Visigoths)的是公元6世纪的一名罗马作家。已故的皇帝曾利用这些军事定居者充当最前线的炮灰。随着实力的增强,西哥特人不愿再履行当年与狄奥多西一世签订的一纸协定,冲突由此而生。

西哥特人的首领名叫阿拉里克(Alaric)。他既是“罗马人”也是“哥特人”,曾指挥自己的民众为罗马军队效力。如今,他想拥有更多荣耀,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罗马将军。突破莱茵河边境一年之后,他率部族越过了阿尔卑斯。

公元5世纪初的罗马城拥有数十万人口,是艺术和建筑的宝库,且数百年来积累了大量公共和私人财富。处于社会阶层顶端的是元老,他们的议事厅由于后来演变成中世纪教堂而得到了完好保存,至今仍矗立在罗马广场的废墟中。

皇帝们早已不再就国家大事向罗马的元老们寻求意见。因此,到了公元410年,这个多少有些被遗忘的机构发现自身陷入了真正的危险境地中。约有四万之众的西哥特军队在罗马城外安营扎寨。谈判失败后,愤怒的围城者破城而入。

现代学者们认为,历史夸大了接下去发生的事。重读古代作家的记录,他们发现了建筑受到有限度破坏、大量抢劫和部分强奸行为的证据。当时德高望重的教士、后来的圣人奥古斯丁(Augustine)为这些受害的基督徒女性提供了冰冷的安慰:“上帝的审判凡人难测,他允许某些最骇人听闻的、最邪恶的欲望肆意上演。”[400]

然而,西哥特人的破坏并没有带来决定性的转折。作为一个城市,罗马似乎重新复苏了。有些富人逃走了,以难民的身份来到非洲和埃及海岸。另一些人留了下来,比如当时一名叫阿西留斯·格拉布里奥·西比狄乌斯(AciliusGlabrioSibidius)的资深元老一家[401]。我们在此不得不叹服古老门第的生命力。这个名字的头两部分说明,该家族从理论上可以追溯到我们在本书第十四章提到的罗马将军、公元前191年担任执政官的马尼乌斯·阿西留斯·格拉布里奥。公元480年,西哥特人洗劫罗马之后又过了70年,罗马元老院里依旧有西比狄乌斯后代的一席之地。

此役之后,精明干练的西罗马帝国总司令招募西哥特人入伍,以对抗来自莱茵河对岸的入侵者,并在这些日耳曼人的帮助下将后者赶回了罗马治下的西班牙。公元418年,经双方协议,他将西哥特人以军事移民的形式安置在罗马的高卢省,其首府就在如今的波尔多(Bordeaux)以南。

这些定居者究竟是如何生活的?这是个尚有争议但相当重要的问题,答案将会进一步揭示西哥特人究竟希望从帝国得到什么。有些人被分配与当地居民一起生活,由后者提供食物、衣服和钱饷。一名古代作家言之凿凿地称,部分人甚至得到了耕地。我们尚不清楚这些土地是取自罗马的土地所有者手中,还是被遗弃的荒地。但至少可以说,西哥特人在罗马帝国内寻求的是安定的生活。由于他们没有留下特别的考古线索,有些专家推测,他们想必采用了罗马人的生活方式。

与此同时,罗马人强有力的反击促使莱茵河对岸的日耳曼游牧部族强化自身的组织。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高卢,转战西班牙。他们的天才领袖认为,眼下最好的选择是率领部族在罗马的阿非利加北部生活。这片区域在公元429年所覆盖的领土相当于从今天的加迪斯到摩洛哥(Morocco)。据一名东罗马作家记载,这个好战的、被罗马人称为汪达尔人的部族约有八万人。另一名作家则出人意料地用敬重的笔调留下了对其首领盖塞里克(Gaiseric)的描述:

……(他)中等个头,因从马上摔下来跛了足。他是个深思熟虑、少言寡语的人,不喜奢靡,能克制怒火,不贪婪,精于笼络野蛮人,善于播下仇恨的种子。[402]

在漫长而成功的一生中,盖塞里克及其追随者击败了罗马的北非军队,为自己夺取了土地和财富,并逐渐形成了一个以现代突尼斯为中心的稳定的国家。公元439年,他们征服了该地区的罗马重镇、自重建以来长期作为罗马殖民地的迦太基港。

这使得他们拥有了入海口。利用这条曾对古腓尼基的迦太基人而言至关重要的通往西西里的捷径,盖塞里克可以乘着新近获得的船只进入意大利。公元455年,他率领部下,效仿当年的阿拉里克攻入罗马。这一次,他们做得更彻底,洗劫了皇宫宝库,掠走了三名皇室女性。

公元6世纪的一名东罗马作家无情地揭露了汪达尔人占领期间平民的经历:

他(盖塞里克)掠夺了剩余利比亚人(即罗马帝国的阿非利加人)的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分给汪达尔人,结果这些土地直到现在仍被称为“汪达尔人的土地”。很多曾经拥有土地的人如今都变得极度贫困,同时也成了自由人,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403]

正如这名历史学家暗示的,现在,来自阿非利加的罗马难民们开始向北涌入西西里和意大利。盖塞里克的野心对欧洲各省构成了新的威胁。那些年,为了重新建立中央对北方边境的控制,西罗马将军们一直照例招募野蛮人入伍。这一次,他们招募的是匈奴人。联合部队击败了另一支日耳曼部族勃艮第人(Burgundi)。骁勇的匈奴首领阿提拉(Attila)也照例在接受罗马命令的同时索取大量钱饷作为军事佣金。

公元441年,尚不满足的阿提拉率领久经沙场的匈奴人渡过多瑙河。彼时,东西罗马帝国正设法合作抵御阿非利加汪达尔人的入侵,该计划只能草草搁置。这些匈奴人已不再是公元4世纪罗马人噩梦中那些穿着鼠皮的野人。他们有了攻城车,占领了罗马的要塞,甚至包围了君士坦丁堡,但巨大的岸壁证明——且不是最后一次证明——此城几乎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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