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生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之上,朔风如刀,割得他脸颊生疼。他望着远处燕军大营的方向,那里曾是一片火海,此刻却只剩沉沉的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所有光亮与声息。
他心中清楚,简屿山回不来了——那五百骑兵铁蹄所至,从无活口。
风卷着沙石打在城砖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片黑暗喃喃自语:“你死了……傩舞司就真的没人了。”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不知道下一个傩神出世,又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他。他身子佝偻成一团,急忙用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溢出的鲜血溅在冰冷的城砖上,像极了寒冬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那抹刺目的猩红,嘴角竟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他知道,自己也该去了。
肺腑间的灼痛越来越烈,像有一团烈火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喉间又腥又甜。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蟒袍:银线绣成的蟒纹在残月下闪着柔和的光,料子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你这家伙,也不知道早送一会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城楼轻声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浓的不舍,“眼看我就要走了才送过来……说实话,还真有些不舍啊。”
他坦然地转身,走下城头。石阶上的青苔沾了夜露,滑溜溜的,他却一步也没晃,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命途上。
穿过守军的营房时,几个值夜的士兵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他们只知道这位白大人是军中的“先生”,却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他怀中藏着能定乾坤的阴阳玉。
白云生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首来到后方一处僻静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风吹过,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他推开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院中央,两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铺着白布的木板上。左边是冉戮,他身上的玄甲己经被小心褪去,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衣料虽被血渍浸染,却依旧难掩他魁梧的身形。
他眉眼紧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死都带着一股不驯的傲气。
在冉戮旁边的是刘婉仪。她身上换了件红色的锦袍,那是她出嫁时的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布料,飞向天际。
头上戴着精致的金冠,流苏垂在颊边,恰好遮住了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神态安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白云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站在两具尸体中间,缓缓抬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清瘦却稳定的手腕。
两枚阴阳玉从他袖中飘了出来,一枚莹白如月光,玉质温润,它们在空中悬浮着,慢慢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几分。
很快,一道清晰的阴阳两仪图在地上显现出来,黑白两色相互缠绕,如同两条追逐的鱼,流转着神秘的光晕,照亮了木板边缘的血迹,也照亮了白云生苍白的脸。
“以吾之魂,连此生死,代代相逢,万世不绝……”他低声念着古老的咒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穿越了数千年的时光。
每一个字落下,地上的阴阳两仪图就转得更快一分,光芒也愈发炽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一幅摇曳的皮影。
随着他的低语,一枚通透的玉璜从他的心口缓缓飘了出来。那玉璜温润剔透,里面似乎凝结着他毕生的修为与魂魄,隐隐有微光流转。
当玉璜完全脱离心口的刹那,白云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指尖先化作点点星光,像被风吹散的萤火,然后是手臂、躯干……他看着自己渐渐消散的身体,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最后,只剩下那件白蟒袍轻轻落在地上,银线绣成的蟒纹在晨光中闪了闪,便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个站在这里的人,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