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载光阴,恰似指间流沙。当年那个在襁褓中吮吸着母亲乳汁的婴孩,己长成个半大少年。白云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幼时的清俊。
变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个姓王的贪官带着一身铜臭与戾气闯进云州城时,天边的晚霞都被染成了污浊的橘红色。他第一眼就盯上了白家——这座在云州城矗立了三代的宅院,库房里的古籍字画、田契地券,甚至后院那棵百年银杏,在他眼里都成了闪闪发光的银子。
起初是找茬。商铺的税银一月翻了三倍,船运的货物总被借口“查验”扣在码头发霉,连家里雇佣的长工都被寻衅滋事的衙役打了好几回。白缎锦不是没想过破财消灾,送了三回厚礼,那王知府却像喂不饱的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阴恻恻地说:“白老爷是书香门第,该懂‘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一群衙役踹开了白家的大门。“私通叛军”的罪名像淬了毒的枷锁,狠狠扣在了白缎锦头上。他被拖拽着从正厅的台阶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染红了那方他平日里用来练字的砚台。白云生躲在母亲柳氏怀里,透过窗缝看到父亲被按在泥水里,挣扎着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的绝望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三个月后,狱卒用一块破草席裹着白缎锦的尸体送回了白家。柳氏当场就疯了,抱着尸体喃喃自语,时而哭时而笑,没过半年就在一个雪夜冻死在了街头。
树倒猢狲散。管家卷走了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仆人们作鸟兽散,只有老仆白福想带着白云生逃,却在城门被王知府的人拦下。
混乱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住白云生的嘴,将他塞进了一辆装着草料的马车。等他再次醒来,己经被卖到了三十里外的“庆和班”戏班子,成了班主刘三鞭子手下一个连名字都被剥夺的小杂役。
“啪!”
藤条带着破空声抽在背上,白云生疼得浑身一哆嗦,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般蜷缩起来。粗糙的麻布衣服瞬间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废物!连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都记不住,留你在班子里吃白饭吗?”刘三鞭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手里的藤条还在“啪嗒啪嗒”滴着水——那是刚浸过盐水的,抽在伤口上比火燎还疼。
白云生咬着牙,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脑子里昏沉沉的,那些戏文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他只记得昨晚娘还在灯下教他念诗,说“云生要像天上的云一样干净”,可现在,他连一句戏词都记不住。
刘三鞭子骂骂咧咧地停了手,不是心软,而是眼角瞥见了墙上的戏报——明天有场堂会,订戏的乡绅点名要《少年游》,里面有个小皇子,班子里就白云生年纪和身形最贴合。
他狠狠啐了口浓痰在白云生脚边:“明天要是砸了场子,我扒了你的皮!”说着像拎小鸡似的抓住白云生的后领,把他扔进了后院的柴房。
“咚”的一声,白云生摔在一堆干草上,背上的伤口撞上硬邦邦的地面,疼得他眼前发黑。
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马粪味,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挤在角落,有的缩着脖子啃冷窝头,有的用破布擦着冻裂的手,见他进来,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唉,又被打了。”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是负责给戏服缝补的小豆子,他胳膊上总缠着块脏布,那是被烙铁烫的疤。
另一个烧火的男孩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被生活磨出的刻薄:“活该!天天攥着块破石头当宝贝,说是什么玉璜,能治伤能成仙。真有那本事,还能被三鞭子抽得像条狗?”
白云生把脸埋进干草里,悄悄握紧了藏在衣襟里的玉璜。那是母亲疯癫后唯一清醒时塞给他的,说“这是仙长给的,能保云生平安”。
玉璜贴着胸口,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刚才被藤条抽过的地方,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觉得这是块普通的石头——在他眼里,玉璜上的云纹会发光,在夜里能映出淡淡的光晕,像极了那个白袍道人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