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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人(第1页)

流浪的人

这个冬天的上午,风车爷爷夏明江死了。

我啥都看见了,他死前的目光一直盯着风车。他在我怀里越来越沉重,像一块沉入水中的石头。老人紧紧闭着眼睛,长长出了口气,呼吸静止。我张了张嘴巴,喊不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令我胸闷气短。过了片刻,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号:“风车爷爷!”风车爷爷没有回话,只是嘴角挂着笑意。我把风车爷爷放下,爷爷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架风车。我坚信,他是在清白与仁慈中坦然而去的。窗户的一角射进一线阳光,带着最后的温热,停留在他的面颊上。阳光像风,吹得风车哗哗转动,我惊呆了,风车旋转着年轮,那一定预示着生命的轮回。如此循环,无穷无尽。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太阳隐没了。积雪泛着惨淡的光。裹着雪的寒风送来阳光的温暖。瞬间冻在了雪原上。在这样的风雪天,我们给风车爷爷送葬。送葬队伍由我和马春燕、二来、园园和小福子组成,简洁而繁华。骨灰盒是我们五个人共同挑选的。木质的,纯黑色,散发着风车爷爷身上的温度。雪花落不到上面,只在它四周起起伏伏地飞舞,像风车爷爷的风车。前行的道路已被大雪覆盖,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原野。眼睛只认准身子的右边,有一排高高的光秃秃的钻天杨。贴着这排大杨树的边朝前走,别拐弯,终会抵达风车爷爷最后的归宿。

我们给风车爷爷在西郊陵园买了一块墓地。那是块新开发的墓地。买的是最便宜的,五个人凑齐的钱。贵的买不起。正好称了风车爷爷的心。他活着的时候就对我们说过:“我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拉倒,好地角咱可住不起,没那福分。”可我们还是为他找了个好点的地角,一片殷殷真情。老爷子活着的光景没福分,死了得享点福。我和春燕、二来、园园、小福子还给风车爷爷做了一万个纸风车,各种颜色的,做了七天七夜哩。手脚都木了,手腕子肿了。满屋子全是风车,风一吹,比着赛地转,掀起阵阵旋风,声似飞机临空。我们五个人就看见风车爷爷站在风车顶上,多像一架老风车。就听见他朗声大笑,说:“好孩子们,这些风车我都带那边去啦。”我们雇来一辆大车,把风车全都装上车,整整一万只。风车和雪堆起了一层雾,一只狗汪汪地叫了两声。

我们把一万只风车堆在了墓地周围,起了一座高高的风车的坟,把人都埋没了。五彩的风车很快被雪花覆盖了。陵园里就有了一座圣洁的雪山。肃穆而洋气。雪花蜜蜂样灌满墓穴,融化在老爷子的身上,点点滴滴。盖上墓穴前的一刹那,我们五个将手里攥着的一只纸风车,轻轻放到老爷子身边。风车灵性地转动不停。封好了墓穴,还听见风车在里面嗡嗡作响。来了不少看望亡灵的人。他们被风车山吸引,围在四周看风车吹得雪花越发地漫天飞舞。人群中有一个电视台记者,唤来了扛着摄像机的同事。这场特殊的葬礼第二天就上了荧屏,轰动了春安市。

月亮下去了,天光昏暗。我是这场葬礼的策划者。我叫吴少群,是风车中药种植园的副总经理。

我们是五年前认识的风车爷爷。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风车爷爷心里的秘密。只知道人们都叫他风车爷爷。不知从哪天开始,在我们就读的中医学院门前,一位拖着半身不遂身体的老大爷,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他半躺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脸上挂着微笑,说话不紧不慢,却有理有据。他的四周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风车,用高粱秆、胶泥瓣儿和彩纸扎成,通身雪白雪白的。招引来不少孩童,指着旋转的风车蹦跳欢叫。一只只胖乎乎小手里的硬币,塞进老爷子的布袋子里。然后举着小小的风车,追逐嬉戏。大街小巷像飘起了雪花。老爷子的身体都映白了。起初,我们谁也没有留意老爷子。只被眼前满车的风车吸引住了。春燕和园园也像顽童,买下几只风车,举着,欢叫着,融进孩子们的队伍,逗得我也想跟着她俩,举着风车疯跑。

二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荷兰是风车之国,听说他们那最大的风车有好几层楼高,风翼长20多米哪。”我说:“人家那是用来解决水利动力不足的。咱们国家的风车起源于周,八卦风轮,四季平安符。它的小轮旋转祈风调雨顺。它的小鼓声象征和谐吉祥。红黄绿的彩条代表着阳光大地和蓝天。明清时期的京城最流行了,是老北京的象征,百姓叫它吉祥轮。后来,人们习惯叫它风车了。”二来染了头发,黄不黄,黑不黑的。他捅了我一下,说:“你快看那个卖风车的老爷子。”我扭身看去,只见老爷子正张着嘴巴,痴痴地看着广场上撒欢的孩子,笑得满脸灿烂。那笑容与他的处境极不协调。

“老爷子家里一定特别穷。”我分析着,脸皱成了一团。二来叹口气:“嗯,我想也是。”我说:“咱们也帮帮他吧。”二来问:“咋帮啊?”我说:“买几个风车呗。”二来说:“那能帮多大忙啊。”我说:“咱是穷学生,尽点心意呗。”二来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攥出一把零钞来,数了数,说:“我这还有三块五毛钱,都买了吧。”我说:“我有四块钱,都买了。”我俩走到三轮车前,把手里的钱都递给了老爷子。老爷子的脸上还浮着笑意。他伸出干瘦的手数钱,数完,抬起布着惊喜的脸看我俩。“不卖这么多。”他摇着枯树枝一样的胳膊对我俩说。

我和二来面面相觑。“为啥呀?”我问。老爷子淡淡地说:“你俩是学生。”二来说:“学生咋的了?又不是不给你钱。”老爷子说:“那钱是你们上学用的,是家里给的,别随便花吧。”这句话让我俩的心头震了一下。这不像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头子说的话。老爷子眯缝着浑浊的老眼,打量了我们一下,问:“你俩是打乡下来的吧?”二来下意识地拽拽衣角,朝他点点头。我问他:“你家也是乡下的吧?”老爷子摇摇头,说:“我没有家。”说完,目光望向城市的天空。一朵白云孤独地飘**。一只鸽子奋力追赶伙伴。鸽哨在城市上空划出一道柔软的痕迹。

我猜想,老爷子即使有家也是不能归的。单从车上塞满的饭盒、毛巾、衣物等生活用品,就可以判断老爷子的家就在这辆残疾人车上。座椅上方搭了一个用来遮风挡雨的竹棚。夏天好办,可冬天呢?那薄薄的席子不可能抵挡住寒风落雪啊。“那你的家人呢,大爷?”我问。老爷子摇摇手,笑笑,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伸胳膊摘下两个风车,递过来,说,“拿去吧,拿去吧。”我说:“留着卖钱吧。”说着,我去搀扶他的胳膊,“下来走走吧,大爷。”他摇摇手,指指下身,意思是动不了。后来,我们知道,老爷子由于长年不活动,得了僵直性脊椎炎,肢肌肉逐渐萎缩,基本丧失了行走能力。我问他:“你姓啥呀,大爷?”他说:“叫我风车爷爷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留意这位风车爷爷。他的生活非常清贫,吃饭凑合,常常悠在三轮车上啃干馒头,连菜都没有。他做风车的材料都是他一个人摇着三轮车,来回三四个小时到批发市场买来的。然后就在三轮车上扎风车。我注意过他做活,腰腿不便,双手却很灵活。一张正方形的纸,把纸的四个角用剪刀往中间剪去,剪到离中间一半左右就可以了,这样这张纸就有8个角了。再每隔一个角往中心点折去,把四个角都折到中心点之后,再用笔芯、筷子之类的细物,连同刚才折进的四个角一起穿透中心点,粘在高粱秆上,一架小风车就算完成了。我掐了一下表,一架风车用时不到三分钟。真够快的。我还注意到,每个风车的两边,都被风车爷爷用一根橡皮筋固定住了。他说两边容易掉出来,固定住就可以多玩些日子了。

除了卖风车,风车爷爷没有任何其他经济来源。他做的风车虽说好,可对于拥有众多现代化玩具的城市孩子们来说,玩风车只是偶尔换换口味,因此,收入是微薄的。我问过风车爷爷,一天能卖多少钱。他说没准。多的时候二十几块钱。少的时候三五块钱。刨去成本,挣不几个钱。好在老爷子一天到晚没啥花销。早上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八毛钱。要不就是昨天吃剩下的。中午自个儿蒸一小锅米饭,炒一个菜,啥菜便宜他吃啥。晚上就吃中午剩下的。一个月下来,花不了一百块钱。老爷子没有电视机,一年四季买不了一件衣服,除了买点柴米油盐,没啥花销了。即使挣得不多,也够糊口的了。应该还有结余。可要是有场病啊灾的,可就治不起了。

可老爷子似乎并不去想这些。他的眼睛里很少有忧伤,有的大多是知足。他知足目前这种孤独清贫的生活?他对生活的奢求真的就如此水平吗?他为啥不愿提及他的身世呢?这个老爷子是一个谜。

这天早上,下起雨来。开始不大,要不是同学喊下雨了,我还不知道哩。趴在洗漱室窗口朝外看,雨点大了,在雨雾中泛着暖暖的光泽。一座座楼房全身很快湿了。没有风,树叶子全都规规矩矩地沐浴在雨水里。一只猫忽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黑白色的毛,瘦瘦的,孤独地缩着身子,仓皇地钻进楼下花坛的灌木丛中。我就想起了风车爷爷。他现在不就像这只野猫一样,蜷缩在这座城市的一隅吗?如果不是一会儿就上课,真想跑出校园去看看他。

上课的时候,我走了神,心不在焉。真不知咋熬到的下课。一直到中午没有课了。我疾步离开教室向外走。只顾低头想心事了,迎面撞上一个人。一声惊叫,那人摔在了地上。两只手不顾别的,慌忙去拽裙子的下摆。是个女生。是一个叫冉萍的女生。班里的同学。人长得不错,因为自卑没咋靠近过她。不想,这次直接把她给撞倒了。我慌忙蹲在她跟前,看见她在揉腿,也去揉,被她的手打开了。她的腿真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说。眼睛盯着她的腿。“哎哟,不行我站不起来了。”她喊叫。对围上来的几个女生说:“扶我去看医生,哎哟……”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进冉萍手里说道:“先……拿……拿这些吧,我再取卡上的。”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冉萍尖声喊。

我站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她命令道:“扶我看医生去。”我说:“这么多女生,干吗要我扶啊?”她说:“因为是你撞的。”我说:“我已经道歉了,还赔你医药费,你还……”她截断我的话,大声命令:“扶我走。”我窘迫地看看她,再看看周围的同学。听见一个男生小声嘟囔:“美女要扶还不赶紧扶,傻瓜。”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我赶忙走近冉萍,伸出手要搀扶,可又缩回了。再伸出,再要缩回。冉萍抓住我的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脸上的怒气好像浮上了一层暖色。

我的手悬在冉萍的胳膊上,毫无作为。僵硬得不像我的胳膊了。两只脚机械地迈着步子,像别人的安在了我的身下。浑身燥热,脑门上有**渗出。她侧目看看我,低下眼皮,耳轮泛红,呼吸紧张:“喂,有点雷人了吧?这么夸张?”她说。我问:“啥意思啊?”她说:“这么紧张?”我无语。她把我刚才塞给她的钱又塞回我手里,问:“你刚才急三火四地想干啥去啊?有女生约会啊?”我说:“才不是哪。我是去看风车爷爷。”她立刻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风车爷爷?你要讲童话故事吗?”我摇摇头:“他是个穷苦老头,无依无靠,靠卖风车活着。”她问:“他在哪?”我说:“不知道。也许在大街上,也许在公园里,也许在广场上,哪都是他的家。”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调放缓慢了,像是在倾诉。我想起了我的奶奶,在没了爷爷的日子里孤单地活着。就是在倾诉。

冉萍拽了下我的胳膊,说:“走,带我看看风车爷爷去。”我说:“你的腿……”她笑笑说:“走走就好了。”我俩刚刚走出校园门口,看见几个孩子手里举着风车跑了过去。我拉住一个男孩问:“风车爷爷呢?”男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他指的那边有一个广场。我对冉萍说:“老爷子在广场哪。走吧。”冉萍一瘸一拐地跟我走。我伸手拦住出租车。冉萍说:“要坐你坐,我不坐。”我说:“你的腿刚才……”她对司机摆摆手,继续往前走。我追上她,想说话,她先说了:“省下这打车的钱送给风车爷爷多好。”我说:“想不到你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冉萍白了我一眼:“啥意思,我在你眼里原来是一个恶人啊?”我连忙解释:“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真好……”

风车爷爷显然不欢迎冉萍的到来。目光越过冉萍投到了风车上。风车正迎风转得正欢。他的裤腿被雨水浸湿了,紧贴在腿上。袖口也是湿的,三轮车也是湿的。冉萍悄悄对我说:“他可真可怜。”掏出三百块钱塞进老爷子手里,说:“您拿着,买件新衣裳。”风车爷爷连个过程都没有,直接下意识地推开了冉萍的手,说:“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只想靠自个儿的力量,卖点小手工品,养活自个就行了。”语气淡淡的,也不看冉萍和我。冉萍看我,我看老爷子。他问:“你俩有事啊?”我说:“啊,没啥事,就是想……看看你……”老爷子摇摇手:“我一个老头子有啥可看的,快回学校学习去吧。”冉萍想说话,我拽了下她的胳膊。默默地掏出一把零钱,放进车厢里,取下十几只风车,朝老爷子晃晃手,拉着冉萍转身走了。走出一段了,听见风车爷爷喊:“她是你对象啊?”我回身,看看冉萍,看着老爷子,还没回答不是,他又喊:“挺好的。你俩都是好人。”就仰起脸来看风车,不搭理我们了。冉萍笑了。我尴尬地笑。她说:“风车爷爷一定有故事。”我说:“是啊,一定有不少故事。”冉萍又说:“他真可怜。”我也又说:“是啊,真可怜。”之后,我俩就没再说一句话。

两天后的下午,课间休息,我正在和同学聊天,宣传部的副部长宋晓梅来了。直接走到我跟前,说:“你好,吴少群,听说你认识一个风车爷爷,还力所能及地帮助他?”我很纳闷,问:“你咋知道的?”宋晓梅说:“冉萍告诉我们的。”我说:“不值得一说。”宋晓梅说:“那你没有什么想法吗?”我问:“想法?你指的哪方面啊?”她说:“比如,像冉萍提出的,她想组织一个‘一只风车一片情’活动,这个创意就很好。”这个冉萍,蛮有思想的。在冉萍这个创意的影响下,众多同学加入到了“一只风车一片情”活动之中,纷纷去买风车爷爷做的风车。常常抢购一空。一时间,偌大的校园里到处转动着风车。有人把许多风车聚集在一棵棵芙蓉树上,像盛开了一树树缤纷花朵。夜晚,在路灯灯光映照下,犹如银河散落人间,煞是壮观。冉萍看着眼前的景象,动情地朗诵道:“风车在夕暮的深处很慢地转,在一片悲哀而忧郁的长天上,它转啊转,而酒渣色的翅膀,是无限的悲哀,沉重,又疲倦。从黎明,它的胳膊,像哀告的臂,伸直了又垂下去,现在你看看它们又放下了,那边,在暗空间和熄灭的自然底整片沉寂里……”我侧脸看着她的神情,她的脸上闪烁着风车转动的影子。我问:“这是谁写的诗?”她说:“爱弥尔·凡尔哈伦,比利时具有国际影响的著名象征主义诗人,素有‘力的诗人’和‘现代生活的诗人’的美称,也是一位有强烈爱国**的人民诗人。”我舒了口气,说:“格调有点压抑了些吧?”她点点头:“这不正是风车爷爷目前生活的真实写照吗?”我点点头说:“其实,像风车爷爷这样孤独的老人有很多。我奶奶就是其中一个。”

“你奶奶也像风车爷爷这样吗?”冉萍问。我点点头:“当然,我奶奶对我太好了。”她轻轻说:“能带我认识一下你奶奶吗?”我说:“还是别去了吧。”她问:“为啥?”我说:“你会笑话的。”她问:“笑话谁?你,还是你奶奶?”我说:“我家里……穷……”她惊讶地盯着我看,问:“你自卑,是吗?”我想否认,但没有这个勇气。冉萍又命令上了:“这个礼拜天,带我去。”我心里说:还是别去了吧。嘴上说的却是:“好……好吧。”

转眼就是星期天。早上,我还在宿舍里睡觉。同宿舍的小封把我扒拉醒了。我没好气地吼:“知道哥们儿玩了大半宿游戏,还捣乱,成心是吧?”小封一脸委屈:“哥们儿是那样人吗?外面有美女等你哪,哥们儿不是怕你惹人家不高兴嘛。”我已经忘了前几天和冉萍的约定。问:“哪来的美女啊?忽悠哥们儿是吧?”小封说:“我哪敢啊,你出去看看,是冉萍。”我这才猛然想起约定的事,懒洋洋地坐起身穿衣服。心里一遍遍设想着,待会儿冉萍走进奶奶和我的家,该会是啥样的表情。衣服就越穿越慢。楼道里响起女生的叫喊声:“吴少群,你咋这么磨叽啊,限你五分钟下来,否则后果自负。”是冉萍。小封吐了下舌头,一缩脖子,说:“我的妈呀,美女都这脾气。”我加快速度,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开门跑下了楼。冉萍叉着腰,瞪着我。我笑笑,解释说:“昨晚睡得晚……”她一摆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连忙跟上。

我俩乘的公交车。上了车看见了春燕和园园。她俩都有座,正并排坐着,说着啥话,聊得挺热闹的。她们没看见我俩。我悄悄躲在一个高个男子的身后。不料冉萍却喊了起来:“哎!春燕,园园——”好像故意的。我只好闪出身来。她俩看清是我俩,有些吃惊。然后,那样地笑。我不知说啥好。春燕问:“你俩这是上哪啊?”冉萍说:“是这样,最近我想写一篇反映老年人生活状态的报告文学,需要一些素材。听吴少群说他家有一个善良有骨气的奶奶,我就来了兴趣,就想去看看老人家。”原来是这样,我暗暗松了口气。

下了车,我先进了趟公共厕所,偷偷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个女生要造访,抓紧时间收拾一下房间。估摸着奶奶准备差不多了,我领着冉萍进了我和奶奶的家。换了一身平日里不大穿的衣裳的奶奶,热情地在门口迎接我们。我对奶奶收拾的房间比较满意,悄悄地搂抱了一下老太太。冉萍两手交叉在一起,有礼节地打量着屋子里的环境,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这套居室得有一百平方米吧奶奶?”奶奶说:“一百一十二平方米。”冉萍转脸看看我,对奶奶说:“可他却说家里条件不好,原来是低调做人啊。”奶奶说:“少群说得对,我们家是条件不好。你看这摆设,哪像有钱人家啊。”冉萍狐疑地说:“可这大平方米房子……”奶奶解释说:“这是我儿子儿媳妇,少群他爸妈留给我们娘俩的。”冉萍一听有故事,连忙搀扶着奶奶坐到沙发上,拿出录音笔,说道:“您给我说说吧奶奶。我在搞社会调查,写东西。”

奶奶不自觉地皱着眉头,嘬一下牙花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唉声,缓缓讲述起来:“我们一大家子本来不住这,住南桥区自行车厂职工楼。少群爷爷,还有他爸都是自行车厂的。少群爷爷是厂保卫处的,去世后,少群爸接了班,这爷俩在保卫处干得都挺好,可就是因为生性耿直得罪了一些人。我记得可清楚了,少群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少群爸去厂里值班。第二天早上,我正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少群妈急三火四跑来了,说少群爸出事了,作风上的事。我当时脑袋就蒙了,跟着少群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自行车厂。厂领导告诉我们,一个女工状告少群爸欺负了她,人已经被公安局带走了。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咋会这样呢?我儿子是我摸着脑瓜顶长大的,他咋会办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呢?可那个女工一口咬定就是少群爸欺负了她。”奶奶想起过去的事,唏嘘不已。

冉萍问:“后来呢?”奶奶擦了下眼泪,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少群爸叫法院给判了七年刑。少群妈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也承受不住外人的说三道四,就……就喝农药死了……我可怜的儿媳妇啊……”奶奶仰起头来,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全家福大照片。站在奶奶身后的那个就是她的儿媳妇,我的母亲。她端庄、美丽,两只细长的眼睛透出善良。奶奶开始对着照片上的儿媳妇讲述起来:“少群妈死后的第三年,那个女工突然到公安机关翻案,说她是被人逼迫诬陷少群爸的。法院经过调查取证,最终宣告少群爸无罪释放。那个女工一家觉得太愧对我们一家了,坚持把她家的这套房产过户给了少群爸名下。他们一家搬到了郊区去住。我儿子心眼真好,他没嫉恨那个女工,经常主动上她家,帮着干这干那,她丈夫瘫痪在床,日子过得挺艰难的。我儿子为了年幼的少群没再结婚。有一个女的看上了我儿子,我儿子跟她说,等少群成年了再谈成亲的事。可谁想到,少群十岁那年的夏天,我儿子去菜市场买菜,遇见一匹拉菜马车的马惊了,眼瞅着就要撞上一个小女孩了,我儿子冲上去拼尽了力气拦住了马车,小女孩得救了,我儿子却被马踩……踩死了……”

我奶奶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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