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座陶灯
平地一声雷,炸得很响,地面儿却没有雨。那时,谁也没想到会出意外。
惊雷落地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楚乔然发来的一条短信:“永别了,张梅!”我愣了愣,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有料到,很快就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楚乔然自杀了。我惊呆了,眼一黑,脑袋嗡地一下子大了,张嘴惊叫了一声。楚乔然怀抱那盏马座陶灯从学校主楼17楼跳下,身体落在楼下的花坛里。嘭的一声,花坛腾起一群土蜜蜂。那一飘飞的一片金黄,一束幻光,意味着灵魂远去,还是寓意一个故事的乱象的开始?
楚乔然的尸体还算完整,额头、脸颊都青了,唇角流出血来,她卧在花丛里,四肢摊开伏在地上,脑下一摊乌血。她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身体被白色长裙覆盖了。白裙碎了两片,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她像是睡着了,睡相还是那样好看,两只黑眼睛墨线一样叠合起来,再也不会睁开了。可是,我发现她怀抱的马座陶灯被摔碎,一疙瘩一块的。
校方陷入恐慌,同学们呼啦啦围了过来。我疯了一样跑出去,扑在楚乔然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班主任孙老师拉住我,劝说道,算了吧,死了哭不活。万一把眼泪哭干了,等送葬那天就哭不出来了。于是,我就不再哭了。我哭声一停,乔然的母亲王阿姨就哭着扑来了,又响了一声雷,雨就真的下来了。我被同学拽走了,雨水混合着泪水,汹涌而至,好像朝另一个世界飘去。
楚乔然是我的同班同学,最好的朋友,她的死,给我带来了一个触及灵魂的一击。我过去安慰乔然的父母。楚大叔缓缓掏出手机,让我看到了乔然自拍的最后遗照。她抱着马座陶灯,微微笑着。她发给我短信的时候,几乎同时发给了楚大叔一条短信:“爸爸,我走了,我对不起您和妈妈。我抱着陶灯,如同抱着您的养育,您的关爱,即便我走得再远,我也要在天国真挚地感激您和妈妈!您二老多保重!”多么有情有义的留言啊,听着让人落泪。许多人都问我,这到底为了什么?我张嘴解释时,真是欲言又止,欲哭无泪。尽管学校封锁消息,可是,关于楚乔然之死的讨论,还是闹开了。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楚乔然的死因,尽管她学习成绩优秀,却没能得到毕业证,校方查证楚乔然在大二的时候,曾经在期末考试中作弊被抓,网络上的评论更是尖锐无比。有人说,学校太苛刻了,应该发给楚乔然毕业证,因为她已经通过了学科考试。也有人说楚乔然不该考试作弊。她应该勇敢地面对现实,轻生更是对不起父母和朋友……
世上有果必有因。她为何轻生?难道除非死亡才能抑制人性的恶疾吗?人啊,警惕你的青春吧!世间本无事,心中自生事。有人说,楚乔然是因为生存压力而死,我却反对这种看法。她心中有理想,当理想不能实现的时候,她要反抗或者死亡。有时,死亡也是一种反抗。有人猜测,乔然患了抑郁症,不堪忍受精神折磨而死。我都反驳了他们。可是,我不止一次地叹息:乔然,你真傻,你不该哩!
有一天,我在校园看见了马校长,他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羞愧。可是,这一切来得太迟了,太迟了。
我愣在那里犯嘀咕。我这个人平日里就爱犯嘀咕。从下水管道里钻出一只猫我会犯嘀咕,嘀咕这只猫在变成流浪猫之前是谁家的,它的主人为啥要将它抛弃?一盆仙人球长了三个小球球,一个小球球一种颜色,红黄蓝,我会嘀咕这是谁如此心灵手巧,将不起眼的仙人球打扮得缤纷可爱。现在,我要嘀咕到底是谁害了楚乔然,难道与那盏马座陶灯有关?应该有某种关联,不然她为何抱着它寻短见呢?真要有关的话,那究竟是个啥与众不同的陶灯呢?那个陶灯我早就见过的,马的身子,顶着一个喇叭形状的灯,没啥特别的啊。虽说被摔得一疙瘩一块的,但就是一毫不差,一点不走样地黏合到一块,也还是没啥特殊之处的陶灯啊,楚乔然为啥要对它情有独钟呢?我一直咋想也没想明白。有一天,我忽然这样想:如果我是这盏灯,吸引乔然的会是什么东西呢?这样一想,我的脑袋里便晃动起楚乔然的影子来了,而且越晃越清晰,赶是赶不走的。那些和楚乔然在一起的时光纷至沓来。
四年前的一个上午,是个绝对的好天气。阳光尽情地在大地上铺展开来,一扫聚集多日的阴霾,世间万物全都在瞬间被阳光点亮了。除了这天我要到大学校园里报到,其他一切都很平常。报到那天,我和妈妈拎着行李,跟着上楼的同样寻找宿舍的乱哄哄人群,走进陌生的房间。已经先进来了一个女生,正弯着腰铺被褥。从她的后面看,身材不错,直直溜溜的,胖瘦适度,应该是一个美女。我敲敲门板,她回过身来,呵,果然是一个美女,我在高中三年里是公认的校花,现在看,大学里的校花与我注定无缘了。她比我长得漂亮,身材高挑,匀称,眼睛很亮,装束与脸蛋儿一样艳丽,白皙的皮肤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路过我们这个房间里的女生,不经意看见了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她几眼。我呢,长得细眉细眼,娃娃脸儿,整天挂着一脸顽皮的笑容。“你好,我叫楚乔然。”她主动向我伸出右手。我大大咧咧地握住她的手,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叫张梅,弓长张,雪中梅花的梅。”说完,调皮地歪着脑袋朝她嘻嘻笑。乔然说显然很喜欢我这个样子,她摸着我的脸,说:“你真像个彩色的小狐狸,顽皮又乖巧,我好喜欢。”我立刻有了一种早就认识她了的感觉,我也摸着她的脸,嘎嘎笑着说:“妈呀,我也喜欢你啊,像画上的古代美女。”
乔然一声不吭,神情是那么含蓄。
我早早来报到,本来是为了选一个下铺的,上床下床的方便。可当我听乔然说,她最受不了上铺老是翻身、咬牙、放屁啥的之后,当下改变了主意,爬上了她的上铺,她讨厌的这些我一个也没有。快中午的时候,宿舍里的六个女生总算到齐了。另外四个女生都一般般吧,个子最高的叫小桃,河南郑州的;个子最矮的叫小琳,四川妹子;那个最胖的叫晶晶,跟我是同乡,冰城哈尔滨的;最瘦的叫荷花,河北农村山区的妹子。乔然是本市的,家在这座城市西北角的郊区,我们校园在东北角,所以她才选择了住宿。
先是为期十天的军训。早就有军训吃吃苦的思想准备,头回穿上花一百五十块钱买下的非正品迷彩服,觉得新鲜又滑稽,你看我我扒拉你,叽叽嘎嘎笑个不停。我们的教官是一个帅哥,浓眉大眼的,鼓鼻梁大嘴巴,唯一的缺陷是鼻子头上趴着一个红痣,还不小,起初我们还以为是上头沾着红墨水哪。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李军,陆军少尉排长。我大着嗓门跟他开玩笑:“哎呀妈呀,帅哥排长,你咋不当明星去啊,跑这跟我们扯啥啊?”同学们都哈哈乐了。乔然不乐,朝大家喊:“别乐,有啥可乐的。”转身训斥我:“张梅,这是军事训练,严肃点你。”李军也没乐,阴着脸瞪了我一眼,大声下达口令:“都有了,立正——”大家下意识地挺直腰杆,站了个七扭八歪。
中午饭我们是在操场上吃的。李军硬要我们去食堂打来饭菜,围坐在操场上吃。虽说时节已是立秋,处暑过了好几天了,可酷暑的余威还在,仿佛它知道自己行将被秋凉赶走,要倾尽全部残余繁缛努力地炙烤大地,直到晒得我们浑身冒油。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了烧烤,一串串牛羊肉在炭火的熏烤下,发出吱吱的嘶叫声。大家都小声骂李军真不够意思,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军人,十天军训结束后,就要开始大学四年散漫而无聊的学习生活了,何必这么像对待新兵蛋子一样地对待我们这些人呢?
我没骂李军,我觉得他这是在跟我一个人较劲。其他人不过是沾了光而已。我喜欢别人跟我较劲,好玩,有趣。尤其是李军这样的军中帅哥。“喂,彩狐狸。”乔然悄悄凑近我,她居然喊我彩狐狸,而我居然默许接受了,她显然没在乎我对这个绰号的反应,似乎我压根就叫彩狐狸。她接着说,“你是不是爱上李少尉了呢?”她把“爱上”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我的脸烫了一下,捣了她一拳,低嗓门回敬道:“爱上又咋样,要你管?”乔然看着正和一个男生掰掌玩的李军,拍拍我的鼻梁,说:“你不适合他,你信吗?”我爱闹是爱闹,可自尊心是闹不得的。“毛丫头,回答我,你谈过恋爱吗?”我突然问了她这一句。她却并不觉得我愣,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答道:“这并不影响我对这件事的正确判断。”我反唇相讥:“得了吧,就你适合他,严丝合缝,可丁可卯,珠联璧合,行了吧?”她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说:“我也不适合他,还不如你哪。”我暗自消了气,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呢你?”她的脸上现出冷静的美,她说:“你的美是一种狡猾的美、顽皮式的美,而他却是一种朴实的狡猾,一种藏而不露的狡猾,他不会喜欢你这种女孩的。我呢,是一种洋气的美,有一些脂粉气的美,他也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孩。总之一句话,我俩都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你我。”她的这番话让我听了,心里怪舒服的。
我暗自庆幸,我和乔然能说到一起,笑到一起,渐渐地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好纯真,好美丽,好率直。那天,我俩一块去浴池洗澡。我是第一次和她洗浴。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我一边解着衣扣一边没有思想地看着乔然。她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解掉黑色胸罩的时候,将正面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我了。这样,我只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臀部,圆圆的鼓鼓的,雪白雪白的,便猜想她的前面一定很饱满。我忍不住摸她的后背,她“哎呀”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下边。吓了一跳的我嘲笑她:“哎呀妈呀,干啥呀你,我也是个女生哎。”她红了脸,说:“别笑我,我好久没和外人在一起洗澡了,有点不适应了。”我注视着她那白皙娇小的身子,心里涌起一股怜香惜玉的感觉。她就像一个玻璃人,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哗啦一声碎了。我觉得造物主太偏爱她了,把她塑造得如此可人,摸一摸她的小手就让人心疼。在给她搓背时,我心里一直紧张,手里的搓澡巾好像变成了刀片,即便用刀背也会划伤她。我就干脆不给她搓了。从那天起,我像一个姐姐处处格外关照这个小妹妹了,其实我比她小五个月。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后半夜里,我起床小解,卫生间的窗户是开着的,一阵微风吹起窗帘,几滴水珠打在我后脊梁上,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我从马桶上站起身,趴到窗边朝外看,刚好有一杆路灯,光色幽幽的,泛着微黄。哈,下雨了,看样子风还不小,雨线都倾斜成了45度。雨下得很急,整个雨线像是虚线,但又不是那种点点虚线。风摇摆不定,一会儿向左斜,一会儿向右斜,一会儿又垂直了。我的视线就像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雨刷,随之左,随之右,随之垂直了。楚乔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觉察到她的存在的时候,雨基本上成零星的了。“你也喜欢下雨?”我问她。她穿着一身白底蓝花衣衫,似乎有点冷,两手交叉抱在肩头。我连忙扯下自己身上披着的衣衫,披到她的身上,说:“快回屋去,别冻感冒了。”搂着她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往宿舍走。“几点了?天快亮了吧?”她在黑暗里问。她的话音被迅速传到了走廊的那头。我小声说:“快了吧。怎么,睡不着了?”她说:“我想回家了。”我说:“想爸妈了?那就回呗。”她攥了下我的手,说:“能跟我一块儿回吗?”我打了个愣,攥攥她冰冷的手,嗯了一声。搂着她躺倒在**,刚要爬往上铺,被她拽住了胳膊,“睡我这,行吗?”她在央求我。我判断她开始把我当她的妈妈了,便轻轻叹口气,掀开她身上的毛巾被,躺在了她的身边。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立刻想起春天里开满沟沟坎坎的迎春花。
第二天早晨,天依旧不好,阴沉沉的,不过还好没下雨。我看看天对乔然说:“不用带伞了,看样子一时半会下不起来。”可乔然说:“还是带上吧,万一下了哪。”我发现她好像缺少一种安全感。怎么会这样呢?看着她挺阳光的啊,早晚会弄清楚的。她爱带伞就带吧,反正也不沉。双休日,公交车上人很多,人都互相紧贴着身体,不少人汗淋淋的。过了一站地,又上来好几个人。开起来一会儿,乔然忽然拽我的手,我看她,只见一个男生正在她的身后一拱一拱的,还闭着两眼,张着嘴巴,那样子就是享受情爱的样子。我恼怒,一只胳膊伸向了乔然的臀部,正好拦截住了那个小子拱过来的硬物,我使劲瞪视着他,他慌了,假装要下车,拼命挤走了。乔然红着脸,骂了一句:“真不要脸。”我说:“别怕,有我哪。谁敢欺负你,看我咋收拾他!”
我护着乔然走进她家门的一刹那,听见钟表报时的声响。循着声音看去,是挂在墙上的一座老式钟表发出来的。古色古香的,表盘上头有一只猫头鹰模型,一双圆圆的眼睛随着秒针的嘀嗒声,有节奏地左右转动着。我很惊奇,说:“你家还有这种老古董哪?”乔然的眼睛暗了一下,幽幽地说:“都是我爹弄来的。”她领着我走进一个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我看到,写字台左侧有一个约二十厘米的东西,被报纸裹着。乔然上前掀开报纸,露出一件古董来。底座是一匹陶制的马,青铜色,昂头嘶鸣的样子。马背上驮着一只陶碗,碗上顶着一个灯泡。她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好奇地盯着它说:“台灯呗。”“是台灯,你知道它叫什么台灯吗?”乔然歪着脑袋问。我摇了摇头,没回答上来。乔然说:“告诉你吧,这是马座陶灯!”我并未觉得怎么稀奇,灯太古旧了,还脏了吧唧的。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这么不靠谱儿的灯。
楚乔然告诉我了一个秘密。就是这个秘密,让我对这个陶灯刮目相看了。
乔然说,她跟这盏马座陶灯有着一种缘分。乔然她爹原来是个卖豆腐的。他做的豆腐嫩香嫩香的,远近十里八乡的名气可大了,从乡下一直卖到了城里。男女老少都爱吃他的豆腐,都管他叫“豆腐老楚”,挺亲切的。乔然还跟我说,她爱吃豆腐。我说你这么漂亮,是不是吃豆腐吃的?她含含糊糊地哼了一下。她说自己是看着爹做豆腐长大的,自己都会做的。我说我不信,她就和我仔细说起了豆腐的制作加工方法:“首先,准备一定量的黄豆,把它们洗干净,放进容器里面用水浸泡三到六个钟头。看黄豆完全胖起来了再捞出来。然后,把豆子和水按照一比三或是一比五的比例,用磨浆机磨成豆浆后,再用豆腐包或者纱布过滤,用夹板把浆全部夹出去,再去掉渣子。把磨好的过滤的生豆浆放入大锅里面,烧开,一边烧一边搅拌,除去上面浮沫以后,把熟豆浆放进缸里边。接下来,用稀释好的卤水一点点倒进缸里,慢慢搅拌豆浆,见其出脑为止。”我明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卤水点豆腐吧?”乔然笑了:“聪明。”
我环视着屋子,看见床头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乔然和一个阿姨的合影照。乔然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和那个阿姨亲热地依偎在草地上。我想,那个阿姨一定是乔然的娘,慈眉善目的,典型的贤妻良母。她们的身后是春天的田野,蒲公英刚刚盛开,麦苗正在吐穗,几根垂在镜头里的柳枝泛着油汪汪的芽苞,让人看着这幅照片就能闻到泥土与花草的清香。我的心房颤动了一下,好像一块柔软的地方被人捏了一把,隐隐约约有点麻酥酥的感觉,一阵彻骨的快感辐射全身。
“这是我的房间。”乔然介绍说。我问:“你爹娘呢?”乔然说:“我娘准是卖菜去了,我爹他……谁知道啊……”她说起她爹,神色有点黯淡。我问:“你爹他除了卖豆腐,还忙别的生意吗?”她犹豫了一会儿,两眼盯着我,攥着我的手,轻声说:“有,你想知道吗?”我不解地看着她。她的声音小得比蚊子发出的声音还小,我好奇地屏住呼吸才勉强听清:“他还干潲木的事。”我不懂:“潲木?这是个啥职业啊?没听说过啊。”乔然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不是潲木,我说的是盗墓。”我听清楚了,可没反应过来。盗墓这个词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从我嘴里说没说过,我没有印象。咋就从乔然嘴巴里边说出来了呢?“你说谁盗墓啊?”我追问一句。她低下头说:“我爹。”然后,抬起头来快速扫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了下去,不再抬起来了。
我被“盗墓”这个词震蒙了,呼吸一紧,像有根鱼刺卡在了嗓子眼里,干咳嗽,说不出话来。乔然显然被“盗墓”这个词压迫了多少年,跟我说了反倒有一点轻松了。我惊异地看着她,说:“盗墓可是犯法啊,你爹他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啊!”她说:“我们一家人都知道,可我爹还是干了。都怪干爹吊客,是他害了我爹。”我问:“吊客是谁?”她回答说:“我爹跟吊客是好朋友。我爹清楚吊客是黑道上的人,一直躲着他。吊客常常欺负我爹,抢我家的豆腐,我爹不敢惹他,始终是忍气吞声。有一次,吊客又来抢我家豆腐,我爹实在忍不住了,抄起水舀子跟吊客干了起来。吊客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他没想到我爹会反抗他,结果没有防备的他叫我爹一水舀子打在脑袋上,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他的手下要废了我爹,砸了我家的豆腐作坊,叫吊客喝住了。他跟我爹说,咱们交个朋友吧。我爹哪敢跟这种人交朋友啊,迟疑着不表态。吊客说,你不答应我就砸了你这作坊。我爹怕他日后天天来找碴儿,就答应了他。谁想到,这个吊客不但吃喝赌,竟然还是个盗墓贼呢。”
我听明白了,乔然爹是被逼上梁山的。“知道吊客是盗墓贼,你爹赶紧跟他断了来往啊。”我说。“按说应该是这样的。”乔然话锋一转,“可惜啊,我爹没能抵挡住大把钞票的**,慢慢地,就被拉下了水,再也不卖豆腐,跟着吊客盗墓去了。”我问:“那豆腐生意就不做了?太可惜了吧?”乔然说:“交给了我妈,由她维持着。”
“吊客这号人,在俺们东北早就叫人给捶扁了。”我对吊客这种人不屑一顾。乔然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听着听着,我心里就起鸡皮疙瘩。乔然爹出事,都是吊客给引到邪路上去的。吊客不是啥好人,吃喝赌拐骗,五毒俱全,不过有一毒他不占,就是不沾女人。不知啥缘故,他一直都没娶老婆。早年间有一个相好的,是一个有夫之妇。丈夫是个皮货商,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后来干脆一年才回来一次,腊月二十九回来,大年初一就得走,咋留也留不住。女人就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这个家不像个家,哭自己有男人跟没有男人一个样。后来,同样在外地做买卖的吊客,在一个偶然的时刻,看见女人的丈夫跟一个**的年轻女子打情骂俏,回村便偷偷告诉了女人。女人不信,吊客就领着她去了她丈夫的新家。女人看见自己丈夫和那个野女人躺在一个被窝里,气得说不出话来。回到家就要悬梁自尽,被吊客救下了。后来,女人就跟吊客好上了。吊客是要娶她的,真心的。可就在女人怀了吊客的娃,两人准备成亲的前一天,女人掉进水田井里淹死了。从此,吊客发誓再也不沾女人了。
吊客和乔然爹搭上朋友后,常来楚家喝酒。他很喜欢乔然,尽管乔然并不喜欢他,却执意要乔然做他的干女儿。乔然不乐意,娘劝她,为了你爹为了这个家的安宁,就委屈一下吧。乔然只得认下了这个干爹。她说起吊客的经历非常恐怖,让女孩家难以启齿。那一年的一个深夜,月暗星疏,狂风大作,树枝乱摇,飞沙走石。这样的天气是胆大人的乐园。吊客就是其中一个。乔然是被窗玻璃哗啦一声碎响惊醒的,光着脚丫跑进了妈妈的房间。妈妈搂抱着她,娘俩一动不敢动,直到天放亮。乔然这才发现爹没在屋子里,问娘,娘说叫吊客拖走了。后来的情形她是听爹说的。那个夜晚,爹跟吊客去盗墓了。他们在荒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而行,像两个孤魂野鬼。漆黑的夜将他俩包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会发觉他们的行踪。他们摸到了墓穴,点着炸药炸开了两扇石门。吊客先进入墓道,老楚紧随其后,想想这里面不知潜伏着啥凶险,老楚不住地打哆嗦。两个人举着火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行着。突然,“嗖”的一声怪响,吓了两个人一跳。紧接着,“扑啦啦”飞出一群黑蝙蝠。“他娘的,该死。”吊客低低地骂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噗”又是一个怪声,“啊!”吊客一声惨叫,扔掉手里的火把,紧紧捂着裤裆躺在了地上。原来是一枚暗器袭来,正中吊客的裤裆,右侧的睾丸击碎了。一阵剧烈疼痛,让吊客不住地打滚,他双手捂着血淋淋的裤裆,尖厉地叫唤:“妈的,老祖宗的暗器真神啊!干这种盗墓缺德的行当,断子绝孙哪!”他的一只睾丸摘除了。吊客认为这都是盗墓的报应。
乔然身边人的传奇经历让我惊奇。我终于明白,乔然为何常常莫名其妙地有不安全之感了。我同情乔然,原来她有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家庭啊。
我和乔然读的是师范学院,可是,乔然并不喜欢当老师。我问她为啥不喜欢老师这个职业,乔然说她说不清楚,感觉不太好。我又问她那为啥还来读师范,乔然回答说也说不清楚,稀里糊涂就报了。不过,楚乔学习是认真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她不但学习优秀,在音乐舞蹈方面还显现出令人艳羡的天资。每次学校组织活动,她都是一个积极分子。她的歌唱得非常好,模仿田震、韩红、宋祖英,惟妙惟肖,闭上眼难辨真假。她的舞跳得也很好,傣族单人舞、新疆舞蹈、印度舞蹈、现代舞蹈,她都跳得可以和专业演员媲美,从而深得师生们的喜爱。可以说,乔然是我们整个六班的骄傲,宝贝中的宝贝。
不过,有一事我咋也没想明白。乔然一个女孩子,咋就喜欢那脏乎乎的古董呢?古董跟漂亮女孩根本不搭界。我就问乔然。开始她不肯说。后来,架招不住我锲而不舍的追问,只好和盘托出。说起来让人不可思议,乔然竟然能够在盯视马座陶灯几分钟之后,隐隐约约地听见古筝的弹奏声响。如果这个时候入睡的话,还可以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母亲王阿姨跟我说,那时候的楚乔然读小学三年级,黄黄瘦瘦,病恹恹的像黄瓜秧子,眼睛半睁半闭,没有一点活力,对学习也很厌倦。夫妻俩都怀疑这孩子得了啥怪病。到县医院、市医院,直至省城医院,都没确诊是啥毛病。夫妻俩准备放弃这个闺女了,他们甚至想好了再生一个的打算。
一个秋雨霏霏的夜晚,老楚盗了一座汉墓,带回来一大堆古董,满屋子立刻充斥起斑驳的味道。第二天中午,老楚正在擦拭那些古董。楚乔然放学回来了,围着古董看稀罕,她一眼就盯上了那盏马座陶灯,眼睛放射出异样的光彩,像闪烁的小灯笼。她的小嘴巴鼓着,鼻孔兴奋地一扩一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老楚惊奇地看着闺女,看不懂乔然这是咋的了,咋对这个马座陶灯这般地感兴趣?乔然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抚摸着这盏灯,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愉快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她被马座陶灯吸引了,不是故意,而是控制不住。陶马顶着个碗灯,一哈气,马座上就清晰显出龙的纹路,惟妙惟肖。她又一哈气,嘿嘿地笑了,笑得爹有些发慌。她仰着脸对爹说:“这件古董我要了!”爹问:“你要它做啥?”乔然紧紧搂着马座陶灯说:“我喜欢!”爹喝了酒,大声骂道:“小丫头片子,你疯了,这件宝物叫马座陶灯,一级文物,值钱哩!给你咋行?”说着就拼命去抢陶灯。小乔然死死抱着,满地打滚,号啕大哭。老楚慌了神,大声叫喊:“哎哟,姑奶奶,小心碰坏了陶灯!”一句话提醒了乔然,她不打滚了,喊:“要是不给我,我就把它给摔碎了。”说着,当真举起了陶灯。老楚急得尿了裤头,忙喊:“别摔别摔,你是我祖奶奶哎。”娘闻声过来解围,对丈夫说:“孩子是觉着新鲜,没几天就玩腻了,等她玩够了,你再去卖吧!”老楚瞪了老婆一眼:“你真糊涂,这是玩的东西吗?摔碎了,就一分不值了!再说,这是我跟吊客共同拥有的文物哩!我应了,你干爹咋想?”娘不说话了。
乔然见娘帮不了她,灵机一动,抱着灯倒在地上装起死来,她牙关紧咬,憋住了气,憋得她真的差点断了气。娘急忙过来掐她人中,摇着她的身子哭着喊:“小祖宗,醒醒啊,你可别吓娘啊!”老楚吼:“别理她,装死哩。”娘骂:“看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老楚喊:“那陶灯值二十万哪。”娘喊:“是闺女命值钱,还是你那个破陶灯值钱啊?老糊涂了我看你!”乔然突然睁开眼,喊:“给我灯我就不死了!”老楚无奈地一叹,只好去跟盗墓伙伴吊客商量。吊客喜欢乔然,也就依了楚乔然这个干闺女。
说来也真是奇怪,自从有了这盏灯,乔然一下子变了个人!人不再病恹恹的了,立马精神了。学习成绩直线上升,由全年级落后生渐渐跃升进了前二十名。老师们惊讶万分,爹娘喜在心里,却不敢道出其中的秘密。毕竟马座陶灯是一件珍贵文物啊。
半年后,爹娘惊奇地发现,楚乔然在记忆力方面的表现令人称奇。看过一遍的文章,过目不忘,且多日后记忆犹新。紧接着,又发现乔然还有奇特的听力,能听出马座陶灯里发出的声音,白天是马蹄子奔跑时“跨哒跨哒”的碎声,晚上则是海螺发出的呜呜呜的声响。而其他任何人都是听不到的。她还能贴近对方耸动几下鼻子,嗅出这个人心里想些什么,一猜一个准,经过不少人验证的。这事真是神了,大家都认为是特异功能,乔然爹娘也觉得是,可问题是她咋就忽然有了特异功能了呢?乔然娘怀疑闺女是中了邪了,并成功说服老楚也怀疑上了。两个人偷偷花钱请来个跳大神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她来楚家折腾了足有一个钟头,又是跳又是唱的,那样子很是滑稽,像一头猩猩在抓狂,逗得乔然咯咯笑,被她爹制止住了。老巫婆给了老楚一张黄色的纸条,说是峨眉山上的一条蛇精附了乔然的身体,烧了这张黄纸,将烟灰扔进碗里,让乔然在凌晨三点十分喝下,然后把碗扔到家门西边五里地外,就能使乔然恢复正常了。乔然爹娘恭恭敬敬地照办了,可乔然还是说听得见陶灯发出的声响,还是能用鼻子嗅出别人的心事,吓得夫妻俩怀疑孩子得了精神病。后来,乔然发了一次高烧,好了以后突然就听不见也嗅不到了,夫妻俩这才放下心来。
乔然要求把马座陶灯变成台灯,爹不答应。这天黄昏,乔然又跟爹闹,吊客来了,一听原委当即跟老楚急了眼,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人不能当财迷,咱老哥俩就这一个宝贝闺女,别说要马座陶灯,就是要慈禧的夜明珠,咱也得给她弄去啊!孩子喜欢就给她嘛!我跟你说啊,我干闺女不能受一点委屈,否则看我咋不依你!”老楚无奈地说:“我的姑奶奶,这一改装,文物就破坏了,可是二十万块钱啊!”吊客说:“孩子学习成绩上去了,这是二十万块钱能买来的吗?”老楚只好答应了,乔然就嘻嘻笑了。娘过来望着乔然,无奈一笑。老楚抱着马座陶灯端详了半天,就是下不了手,吊客夺过来亲自上手,把马背上的陶碗钻了个洞,安装了电线,就变成了一盏台灯。从此,楚乔然就在这盏马座陶灯下读书。
后来,乔然的老爹盗墓被抓,判了九年徒刑。给这个家庭带来沉重的打击。审讯的时候,爹隐瞒了这盏马座陶灯。这样,这个马座陶灯便默默地趴在了乔然的闺房里,将一大段历史烟尘悄悄隐藏了起来,俨然以一个普通的台灯模样,蜗居于一个普通家庭的一个角落里了。
听了乔然的叙述,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好奇,她哪里来的特异功能呢?她抚摸着这个马座陶灯,像抚摸一份心爱的私藏品。像炫耀一件稀罕物那样,捧给我看。说实话,我对马座陶灯没啥感觉。但是,同学里只有我知道它的价值和秘密,天下只有我能与她分享。马座陶灯就是乔然的伴儿,她的精神寄托。没有谁像她那样,对着陶灯时不时地沉入思索了。我答应她,一定不把陶灯背后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查到了埃及考古学家皮得里,他的书突然吸引了乔然。乔然惊喜地对我说:“张梅,你看,皮得里,多酷啊!”我探头看了看,书的扉页上是一幅外国老头的照片,充满智慧光芒的额头,一双深邃的眼睛。我对此不以为然,继续看自己感兴趣的资料。她一口气查了许多相关材料,还查到了中国考古学家裴文中。她搜集的材料堆了一宿舍。小桃、小琳、晶晶和荷花见乔然抱回来这么一堆考古书籍,惊讶了一下,之后就各忙各的了,她们是懒得揣摩乔然心思的。只有我为她担忧,担心她浪费宝贵时光和青春。我把忧虑对她说了,她给我讲了她与陶灯之间的特殊情缘,试图要说服我支持她的理想。慢慢地,我也默许了乔然。从此,乔然开始了一种精神漫游,当一名考古学家的念头就在她心里生了根。乔然不止一次地用她的庄重神情大声对我说:“我一定能成为一名考古学家!”这既让我心惊,又不出所料,因为,她身边有马座陶灯,一盏有滋有味的灯。无论如何她是有才华的,只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迷恋考古,是不是太可惜了?她的才艺资源是不是浪费了呢?我想说服乔然放弃对考古的迷恋和幻想,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想拉同宿舍的女生加盟。可小桃忙着和大二的一个学长谈恋爱。小琳和晶晶合伙在校园里租了一个店面,干起了奶茶生意。荷花一门心思读书学习,别的她是不闻不问的,再说她是一个直肠子人,缺心少肺的,也不具备加盟的条件。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了。结果,我一直没能说服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