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然考试作弊的事情,还源于习品三的出现。
习品三是我们学院美术系的大一学生。他鼻子挺秀,像女人。披肩长发总是溜光光的,带着自然的卷曲,染成了葡萄酒的颜色,他是学校里公认的帅哥。习品三是我们班主任孙老师的亲戚,因此可以享受到别的学生所享受不到的特权。我承认习品三帅气,但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真的没想到,就是这个我瞧不上眼的人,怎么会与楚乔然发生一段感情纠葛的故事呢?有一天,习品三到我们班上来找孙老师,正和楚乔然走了个对面,一下子被乔然的美丽慑住了,张着嘴巴直瞪着眼,傻傻的。孙老师看出了习品三的失态,快步走过去,把楚乔然介绍给了习品三。习品三像发现一块美玉一样,一把握住乔然的手,不肯松开了。乔然没有思想准备,杏眼通圆,面颊绯红,不安地抽回了手,脸红彤彤的,两脚像是钉在地上不会挪步子了。吃晚饭的时候,乔然对我说了遭遇习品三的事。我说:“他是不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你了?”乔然脸红了一下,摇摇头说:“谁知道,大概……怎么会哪……”低下头吃盒饭。看她的神情,似乎并不反感习品三。
习品三对乔然开始了进攻。他的进攻方式与众不同,他找到乔然说,他要搞人物画创作,想请乔然做他的模特,希望不要拒绝他。乔然问他:“为啥选我做你的模特呢?”他审视着乔然的身体,用欣赏的口吻说道:“因为我发现,你的身体不用粉饰雕琢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在我们学院,没有谁比你更适合做模特了,答应我吧乔然,请你支持我的艺术创作吧。”乔然被他的艺术追求所感染,竟然答应了他。我是在黄昏时分和乔然散步的时候,得知她做了习品三的人体模特的,当即就吃惊地看着她,不满地问道:“哎呀妈呀,这么大的事你咋就不跟我商量一下呢?耍大刀啊?”乔然咯咯笑了,说:“这算啥大事啊?人体模特只是专供艺术工作者以人体为模特进行艺术创造的对象,包括:摄影、绘画、雕塑。人体模特是协助艺术工作者练习提高造型能力的必要手段啊。”我问:“你知道当模特要干啥吗?”她说:“干啥?坐着、站着或趴着,摆好造型让画家画呗。”我说:“需要你不穿衣服咋办,你也脱吗?”她摇摇头说:“我只答应做他的非**模特,你放心,我还没有开放到做**模特的程度。况且我只是利用业余时间帮帮他。”
我又问:“报酬问题谈好了没有?”她说:“大家都是学生,父母为了我们的学业已经负担不少了,他又是非商业创作,还要什么报酬啊?即便是要报酬又能要多少呢?听说目前像四川美术学院这样的艺术院校,给出的报酬不过是每课时八块钱,简直少得可怜。”我说:“你知道吗,咱们国家传统审美观点对人体艺术是有争议的,一些人借人体摄影绘画之名而行**之举,所以人们会误解模特的,这些你想过没有啊?你要慎重啊乔然。”乔然攥住我的手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想好了,就帮他这一个阶段的创作,到时候我想请你到场,一来可以保护我,二来也可以避免一些微词。”我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呀,心地善良得跟一张白纸一样,真拿你没办法。”
尽管我讨厌习品三,但为了乔然的名声安全,我还是坐在了习品三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乔然摆出各种习品三需要的姿势,一摆就是个把小时。我不愿意看习品三作画的样子,总觉得他故意拿捏出一副艺术家的范儿给乔然看。乔然呢?居然喜欢看他的范儿。两个人一眼一眼地对视,眼神飘飘忽忽地你来我往。我警告乔然:“别老跟他对眼儿,当心看进眼睛里拔不出来了。”她哧哧地笑,说:“梅姐你真逗,别把人家想得这么糟糕行不行嘛。”我说:“反正我警告过你了,出点啥意外可别怪我不够姐们儿哦。”她摇摇头,岔开了这个话题。
我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先是有一天下午下了课,不见了乔然。给她打手机关机了,问小桃、小琳、晶晶和荷花,都说不知道。我担心她会不会被习品三哄骗着约了出去。晚上十点多,她回来了,脸上有掩饰却没掩饰好的幸福。我严肃地问:“和习品三上哪去了啊?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她脱口而出:“他过生日,邀请我,不去不合适。”我不放心:“真的是过生日?”她点点头:“吃了生日蛋糕的。”我不苟言笑地盯视着她。她脱上衣比平时速度快多了,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和不安的眼睛。
习品三来我们宿舍的频率不可遏制地增多了。小桃有空就和她的白马王子约会,对她影响的概率几乎为零。小琳和晶晶做生意,很晚才回宿舍的,影响不大。倒是荷花学习受了影响,可人家有办法把影响降到最低点,或是到别的宿舍找伙伴,或是到花园里,一点怨气也没有。我有怨气,拆散了我和乔然不说,害得我东躲西躲的,叫啥事啊。有时候我索性不躲,你俩爱干啥干啥,我给你俩一个大后背,眼不见心不烦行了吧?他俩明显有了顾忌,内容不色情,估计仅限于捏捏手脚,顶多快速触碰一下敏感部位而已。而且动静也很小,几乎比窸窸窣窣还窸窸窣窣的。他俩肯定对我拒不回避不满意,乔然不敢表示。习品三也知道我的脾气,委婉地暗示我回避。我就是不动。
有一天傍晚,我正和乔然议论新疆考古新发现,习品三来了。一进屋就说这屋有风,有点凉。秋天了,明明关着窗门,哪来的风呢?我多心他是在巴望我回避。乔然却认真地说:“你是不是感冒了啊?”习品三摇摇头,走到马座陶灯跟前,指着陶灯说:“是这起的风。”他的话把我给说愣了,这不是说胡话哪吗?陶灯没有扇叶,也不发电,哪来的风呢?乔然却盯着她的陶灯不眨眼。一会儿,听她喊:“是有风,正绕着陶灯起旋儿哪。”习品三傻了,说:“这是邪气啊。”急忙躲闪着,头发都竖起来了。我也感觉到了一股邪气吹上身来,让我差一点窒息。难道这陶灯真的不一般?习品三对马座陶灯发生了浓厚兴趣,他当即放下画夹,为马座陶灯写生。他走过去,乔然将他画的马座陶灯贴在宿舍墙壁上,有空就欣赏。她那专注的样子,好像不是在欣赏一幅写生,倒像是在向一个顶礼膜拜的信物行注目礼。我有点妒忌习品三,还有些为乔然今后的感情生活担忧。
走进大学校园的第一个秋天,我就这样在茫然失意的境况下度过的。学校社会活动部组织去北京香山看枫叶,我没参加,不就是红叶吗,有啥看头?乔然起初因为我不去,也不想去的。她似乎故意顺从了我。小桃和男友注定是要去浪漫一番的。小琳和晶晶没去,她们舍不得耽搁做得还不错的生意,这两个掉钱眼儿里的家伙。荷花也没去,她要猫在难得清静的宿舍里读书学习。我们都知道,其实她舍不得掏钱去玩。大队人马临出发的前十分钟,乔然忽然改变了主意,她对我解释说:“听说香山脚下有一个古玩市场,我想去开开眼界。”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的,就用空洞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去呗。”我问过习品三去不去香山,他说想去,可乔然不去他也就不去了。热恋中的乔然是不会为了我而让自己心上人受委屈的。重色轻友的家伙。
习品三很快送来了一台电暖气。宿舍里有了一颗小太阳,立马暖和多了。乔然得意地问我:“咋样,暖和了吧?”我摇摇头说:“还是俺们老家的夜炕头好。”她就笑,说:“东北话真逗乐。”然后,咬着我的耳朵说,“还是习品三好吧?我说过了,他真的是个好人。”我撇下嘴巴说:“他是对你一人好,是有目的的,知道不?”乔然说:“干事情没有目的,那岂不是没有头脑的家伙?”我再次撇撇嘴,不接她的话了。和她理论这个干啥,暖和了就行了呗。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礼拜后,宿舍值班的秦大姐到她的领导那里告发了我们,理由很简单,学校是不允许私自使用电器的。结果,电暖气被没收了,我俩重新跌进寒冷之中。习品三说:“要不,我帮你们到外面租房住去吧,何必受这份洋罪哪。”我扭脸看乔然。乔然坚定地摇头。我知道,她手里没有租房的富余钱,很显然又不愿意早早地就在经济上依赖习品三,欠他的情是要付出女孩特有代价的。习品三开玩笑地说:“我可真羡慕张梅,可以和乔然搂着睡,要不,我夹在中间得了,一边一个美女冷点就冷点吧,只要能给你俩带来温暖,呵呵。”我使劲瞪了他一眼,骂道:“臭流氓,滚!”
我看到楚乔然羞红了脸。知道女孩心中神秘的季节到了。自从认识习品三,她开始抹口红了,嘴唇红得妖里妖气的。我看出来,她想调理好自己的气息,好让自己与习品三同步。她爱得半疯半傻,让我十分担忧。担忧他俩早晚偷吃禁果。我给乔然打过预防针了,我郑重地对她说:“听着乔然,作为你最好的姐们儿,我必须提醒你,咱们女孩子最珍贵的绝不能轻易就献出去,你给我记住了。”乔然捂住我的嘴,羞涩地说:“哎呀你说啥呢张梅,我是那种人吗?”我说:“冲动是魔鬼哦。但愿你有这个自制力。”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下了课涌出教室,回宿舍拿饭盆准备打饭。半路上,在一株灌木丛后边闪出了习品三。我狠狠地瞪视着他,拉了下身边的乔然,说了句:“别理他,我们走。”乔然没说话跟我走,脚步有些凌乱迟疑。我瞪了她一眼,恨她不争气。“张梅姐。”习品三忽然喊了我。我厌恶地斥责他:“谁是你姐啊,你不配!”习品三问:“我哪点不配?”我说:“流氓。”他笑了,说:“真有意思,我俩的事一厢情愿,何来的流氓之罪名呢?”我愤恨地说:“别扯了,还一厢情愿哪,真无耻!”习品三被我噎得好一会儿没话说,默默跟随着我俩走了很长一段路。要进宿舍楼了,他还跟着。我朝他喊:“女生宿舍异性免进,请你尊重女生。”习品三求援地看着乔然。乔然悄悄拽拽我的衣袖,说:“算了,叫他进去吧,天这么冷。”我硬着说:“不叫他进,别心软。”乔然说:“让他进去吧。”我提高了嗓门:“不叫他进,咋的,我说话不好使啊?”她也提高了嗓门:“他是我男朋友。”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好看了,显然对我不满意了。我心里一震,没再说一句话,自顾自头也没回地进了宿舍,拿着饭盆看都没看他俩,径直去了食堂,打了饭菜,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独自吃了起来。饭菜下肚,不知是个啥滋味,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楚乔然咋就为了维护姓习的,不惜伤害和我的感情呢?
处于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浪漫属于青春,青年人谁不想浪漫?可是,浪漫不是凭空产生的,需要前提,需要资本,这就是你的青春,你的美貌,别的都扯淡!我想把这个道理讲给乔然听,可她现在是听不进去的。她像傻瓜一样地爱着习品三,爱得昏头昏脑,爱得没有了方向。乔然什么话都不背我,告诉我他跟习品三的第二次“甜蜜”动作。她说那天习品三画好了画,他一把搂紧了她,把她摔到**,疯狂了一阵,我们的战场又从**转移到画台上。我可以想象到,习品三是在她的甜蜜的呻吟声中,咚一声,倒下了。几天后的晚上,我还是给乔然泼了一盆冷水:“习品三只是个外表风流倜傥的家伙,实际上,他不是艺术人才,他像个投机客,蠢家伙,笨蛋!”乔然对着镜子在梳头,她瞥了我一眼说:“你凭啥这样骂他啊?你了解他多少?我看你是嫉妒我们吧?”我傻掉了,没想到她会这样待我,绝对猝不及防,我只喊了一个字:“你……”竟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像无数只小蜜蜂在萦绕翩飞。乔然“啪”的一声扔掉手里的梳子,站起身就走。我经过短暂的“失聪期”恢复了常态,气愤地尖叫了一声:“楚乔然,你给我站住——”乔然身子一震,站住了,冷眼看着我。我朝她吼:“你必须给我道歉,听见没有?否则,哼!”乔然也喊:“否则咋样?哼!”我吼:“否则就断绝关系,谁也别理谁了。”她也吼:“断就断,有啥了不起的啊。”我气哭了,呜呜地哭。她也气哭了。就在我们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习品三出现了。他总是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像个可恶的幽灵。“哎哟你们姐俩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比着赛地哭啊?”乔然一见他来了,哭得更委屈了,扑到他的肩膀上,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孤独地哭,没人理睬。忽然,我不想哭了,既然你楚乔然不讲姐们儿义气,那我张梅跟个傻子似的哭个啥劲啊?不值得不值得,太不值得了。我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狠狠地瞪了楚乔然一眼,“咣当”一下带上门,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走廊里塞满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的心却一阵阵发冷,为失去的一个挚友。我听见习品三在宿舍门口喊:“张梅,张梅——”没听见楚乔然的喊声,我失望地没回一次头。出了宿舍楼,我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转圈。篮球场上,男生们在打篮球,两边站满了看热闹助威的男生女生,不时响起叫好声和跺脚声。阳光有些刺眼,光晕里的景象一片混沌,我也懒得看,除了褐色就是灰色,单调得让人厌倦起眼前这无聊的生活了,包括人。这一晚,我没有回宿舍睡,跟小琳和晶晶挤一块了。她俩不咋欢迎我,嫌我睡觉打呼噜,跟老爷们儿似的。我说:“瞎白话啥呀,哪有不打呼噜的哪,那还叫睡觉啊?”逗得她俩嘎嘎乐,只好接受了我。
后来我俩握手言和后,乔然跟我说,其实她很在意我,很后悔那天和我吵架,更后悔不搭理我了。她说习品三没少说我坏话,先是叫她不要跟我在一起,说我满嘴的苞米子味,档次太低。然后又说我不懂得感情,支楞八叉的,没点女人味。跟我吵翻了后,他又说早就该这样了。这个王八犊子,我早就看他不地道了,挑拨离间,这是老爷们儿干的事吗?我愤恨地说:“谁说俺们东北姑娘不懂感情啊,可懂得了。东北小伙要是哪天稀罕哪个东北姑娘还不好意思说,东北姑娘就直截了当地冲他喊,瞅你一天天扭扭捏捏,叽叽歪歪,吭哧瘪肚的样,是不稀罕我?说完脸也红。然后东北姑娘就会冷不丁地亲小伙一口,东北小伙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干哈啊,整我一脸吐沫!”我的一番话逗得楚乔然乐得岔了气。
说起来也多亏了乔然我俩闹别扭,就是那次长达一个多月的别扭,叫我结识了恋人齐志勇。那天,我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愣神,有人轻轻敲打我跟前的桌子,我转过脸看,是一个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太大,鼻子挺括,嘴唇厚实的男生。我瞪着他,意思是你敲桌子干啥?那个男生指指我身边的空椅子,小声问:“我可以坐吗?”我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乐意坐你坐呀,谁管。他坐下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子烟草味,不由得皱了下眉,伸手扇了扇鼻子前的气味。男生没留意我的动作,只顾埋下头专注看书。由于我和乔然闹别扭不想回宿舍,尽管根本看不进书去,可还是赖在图书馆里不走。那个男生也一直没有走的意思,看得如醉如痴。直到管理员走过来对我们说:“对不起,闭馆时间到了,明天再来吧。”我慢腾腾地收拾书包,慢腾腾地走出图书馆。眼前立刻被白了吧唧的东西刺了一下,竟然啥也看不清了。我揉揉发涩的眼球,瞪大了看,原来是下雪了。雪不大,稀稀落落的,估计下的时间长了,地上、树上、建筑上已经铺了一层,白茫茫的。我的心情立刻豁亮了许多。在下台阶的时候,我脚底下一滑,哎呀了一声,身子朝前扑去,就在这个时刻,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我的身子,回头看,是刚才那个男生。我脸红了一下,对他说了声“谢谢”。男生笑笑说:“不客气。”我特意正儿八经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机灵和狡猾,蛮可爱的。就又说了一遍:“谢谢。”慢慢地走,有点女孩子的矜持,还有点礼貌地与他几乎同行。男生紧走几步,差不多和我并肩,他侧目看着我,自我介绍说:“我叫齐志勇,河北承德人,明年大二,和你是一个系的,五班的。”普通的名字。普通的人。我礼貌地看了他一眼,做了自我介绍。他惊奇地眯起眼睛说:“哦,你就是张梅啊,失敬,失敬。”我有点晕,问他:“我很特别吗?”齐志勇认真地点头认真地说:“是啊,你是东北来的,全系最豪爽的同学。还有,你是一个敢于仗义执言的人。难道不值得大家敬重吗?”我扑哧一声笑了,不好意思地摆着手说:“妈呀,你可真能白话,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啊,该成巾帼英雄了。”他抓着脑袋,憨厚地笑了。
我和齐志勇开始了频频约会。约会一频繁,有点让齐志勇招架不起,有时候找借口闪烁其词。我直接问他:“你是厌倦我了,还是另有隐情?照直说。”他吭哧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是怕你老和我在一块,真的淡忘了楚乔然。”我轻轻一笑:“我们姐妹的事情,你别管。我不是不想和乔然和好,实在是因为她被习品三这个家伙蒙住了双眼,不理解我对她一片真心。我唯有期待着习品三早一天原形毕露。”齐志勇说:“乔然是个好姑娘,我们得想办法营救乔然!”
漫长的等待。直到放寒假了也没有等来习品三的原形毕露。我是带着失望回的哈尔滨。爹娘泪汪汪地说我瘦了,整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可再好的东西我吃着也没了过去的好滋味。大年初一我给亲朋好友发短信拜年,第一个想发给的就是楚乔然。短信内容都写好了,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删除了。志勇给我打来了电话问候我,我心里想着他的名字,说出口的却是乔然两个字。志勇说:“你是姐,主动给她打个电话吧。”我说:“不打。”他说:“别嘴硬了,打吧。”我喊:“不打不打就是不打。要打你打。”志勇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在心里边给她打吧。”这话说对了,我真的在心里边给楚乔然打了无数次电话。也不知道她那边有没有心灵感应。
春天说来就来了。浩**的风,展开春天的旗帜,一扫漫长的冬天所特有的凝滞、沉郁、冷寂的气氛。一群群小麻雀,在微暖的天空里叽叽喳喳地欢叫着,小小的脖子一挺,轻轻地从树枝上弹出来,便立即又展开小小的翅膀向旷远飞去。它们和春天一定有个约定,用它们的婉转啼鸣即将唤醒一树又一树繁花似锦的杏树、桃树、梨树。校园内外浮动着一层层暖晕,定睛看枝头,一个个芽苞就要醒来,装点春天姹紫嫣红。此情此景让我的惆怅心情得到舒缓,变得和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一样清爽明朗了。
我和习品三把她们拉开了。那女人显然很凶,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指着乔然吼:“狐狸精,老娘告诉你,你肯定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无耻,无赖!”我骂了她两句,拉着乔然走出画室。我们忘记带雨伞,我们两个人跑在雨中,很快,全身就湿漉漉的。
回到宿舍,我安慰哭泣的乔然。后来我们才弄清,习品三跟那个女人也是恋爱关系。那女人叫马小丫,绰号“马丫波霸”。她是传媒大学毕业的,现在是一家广告公司经理。她在为习品三的美展搞总体设计。
习品三过来跟乔然道歉,跪下请求原谅。乔然开始没理睬,我赞同她。可是,半个月以后,乔然竟然原谅了这畜生。把我给气个半死。这个傻姑娘哪里知道,这个时候,习品三想甩掉乔然了。这个邪念是从一张画开始的。去年秋天,他让美丽的楚乔然怀抱马座陶灯站着,妩媚地微笑,然后,他给她画了一张油画,起名叫《陶灯姑娘》。那一天,我家里出了点事,那一阵我心情不好,这种心情并不妨碍我赞赏他的《陶灯姑娘》。那一天,习品三在学校门口上岛咖啡单独约见了我。他喝着俄罗斯红茶,回忆了一阵,缓缓说:“张梅,我们城市的大老板孙继说他看了我的画《陶灯姑娘》,震惊了。他说马上想到一张世界名画《土窑少女》。我也看过这张画,画的底色是黄酱色。背景是一道河岸,河岸有一座土窑,周围树林茂密,蓝天白云。一位少女**着上身,脸色红润,目光失意,**饱满,她怀抱着一只破了边的陶罐,陶罐豁口有凛凛清水溢出。阳光把水珠映出星星点点的花雨,飘飘洒洒。”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观察我的表情说,“老板说,他从朋友茶楼看见这张画的。少女的脸像陶罐一样阴凉,这样的阴凉,撩人魂魄。当时他就怦然心动,连声感叹。他说看了以后,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心情,当然还有深深的惋惜和遗憾。可是,老板看了我的画,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好像闻到了处女的馨香。有一股清气缠绕,缓缓提升,宛若一次回味无穷的恋爱。老板还感叹说,这姑娘是谁?哪里是人,纯粹是女神!这画太让他提神了,马座考究,给人奔驰的力量。姑娘美丽而神秘,其实,女人就是人间的明灯,她们不仅能够照亮男人,还能照亮世界,那是光明和理想的象征。”我嘿嘿笑了,笑了半天都没停。习品三被我笑蒙了,他鼓着嘴巴说:“你得笑痨了?不怕把肠子笑断呀?”我止住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这老板朋友,说话也他妈太酸了,我都该倒牙啦!”习品三说:“真的,那是原话,我一点儿没编。”我做出蔑视的神态,摇了摇脑袋:“品三,你就是说自己的画比世界名画还牛呗!你就吹牛吧!”他还要再跟我证明什么,我连眼皮都没抬。
有一天傍晚,我让乔然带我到美术班的画室。我第一次看到油画《陶灯姑娘》。说不清为什么,我还真被吓了一跳,但迅速恢复平静。这张画一下子震撼了我,一阵悲喜交集的感动在心中涌动。我都不敢相信此画出自习品三之手。对习品三真的刮目相看了,我认为这是他进校以来画得最好的一张画。看来是乔然的爱情给了他清朗的创作**。画的底色是浅蓝,笔触到位,下笔达意,画面显得深邃、旷远。乔然一身白色的长裙紧裹着身子,美丽的瓜子脸,白里透红,红中见亮,眼神纯净而好奇。她的美无可挑剔,冰清玉洁。她怀着无限虔诚的心情,将马座陶灯揽在臂弯里。习品三有自己的主见,他把电灯泡改了,画成了碗儿灯,燃着一束淡黄的火苗。陶灯被他画活了,也像睡醒了似的,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仿佛灯也能喷出香气。我承认,他的想象很丰富。乔然说跟陶灯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她一激动,差点说出马座陶灯的来历,我瞪了她一眼,她欲言又止。自从她跟我吐露实情,我就替乔然担心了。我叮嘱她不能透露马座陶灯的真正价值,她跟我说过干爹吊客的话:跟谁都不能说灯的来历,一露馅,窟窿就捅大了,会惹来杀身之祸!可是,乔然把这个秘密跟我说了,可见,我是她最信赖的朋友。乔然沉静下来,呵呵笑着不搭腔。我的目光继续落在画上。我在辨别,画中的乔然与生活中的乔然哪个更好?
习品三仰着喜气洋洋的娃娃脸,说:“我改用油灯,就是为了衬托乔然的古典美。”他说得干脆而率真。他说对了,我喜欢古典美。当时,我心中有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
习品三说:“当时画完,我当着乔然的面儿就流泪了。”
我愣了愣:“你为什么流泪?”
习品三说:“一个男人能在女人面前流泪,是这个女人的福气,说明乔然有福气,对吧?”
乔然轻轻一笑,跟画上的她一样迷人。
习品三可能向老板出卖乔然,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有些不安起来。
凭我的感觉,孙继老板并不是喜欢这张画,而是喜欢画中的人。习品三还是跟我招了。他说有一天,孙继老板问习品三:“品三老弟,这姑娘太有味道了,她是你想象出来的,还是真有其人啊?”习品三正想求孙继赞助他办个人画展哪,一看他对楚乔然有兴趣,哪敢说是自己的恋人啊,连忙嘻嘻一笑说:“孙老板,此美女不是老弟杜撰,而是确有其人,她是我非常崇拜的一个同学,小师妹!”孙继嘿嘿笑了:“那可太好了。如果你能把她介绍给我做小三,我不仅赞助你的画展,还送你一辆奥迪轿车。咋样?”习品三惊讶得浑身打哆嗦,怎能禁得住这般**,当即毫不迟疑地满口应承了下来。
孙继接了个电话,推托说还有要事,告辞走了,临走,色眯眯地看了乔然好几眼,真恨不得立马把乔然抱走。习品三讨好地给乔然夹菜倒红酒,还一个劲嘻嘻笑。乔然感觉到他的异样,警惕地问道:“孙老板和你说我啥了?”习品三说:“你真聪明,怪不得孙老板喜欢上你了哪。”乔然说:“别乱说,我可是你的。”习品三搂着乔然的脖子,说:“你当然是我的。跟你商量个事。”乔然看着他:“你说吧。”习品三观察着乔然的脸色:“孙老板看上你了,他要跟你签三年合同。每年20万,另外送你一辆红色奥迪轿车。”楚乔然呆住了,傻傻地看着习品三。习品三以为她会禁不住这份**,催促道:“答应他了吧,你既损失不了什么,还帮助了我的事业,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啊。”乔然盯视着习品三的嘴脸,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颤抖着声音问道:“难道你真不知道他看上我意味着啥吗?”习品三笑了:“笑话,这我能不知道吗。不就是陪他开开心吗,我不会介意的。”乔然尖声喊叫一声:“可我介意!你真无耻!”乔然叫喊着,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哭着逃出了雅间。
楚乔然事后对我说,当时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想到的第一个倾诉对象就是我。她完全忘记了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亲密来往了。我正在宿舍里上网聊天,乔然咣的一声撞开门冲了进来,朝我喊了一声:“张梅。”一头扑到我的肩膀上,搂着我呜呜呜地哭了个天昏地暗。我也忘记了和她之间的别扭,不住地劝慰她不要哭了,有啥委屈尽管说。她跟我诉说一切,泪水不停地流淌,一部分流在脸颊上,一部分流进了她的心里,流向心里的马上变成了血。她心里酝酿着毁灭一切的愤怒。
我咬着牙,恨恨地吼:“畜生,真是个畜生,依仗着自己有点本事,有点社会关系,美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乔然攥着我的手:“我好后悔没听你的,我还仇视你……”我打断她的话,安慰她说:“既然习品三在精神上堕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跟着他干啥呀?跟他一刀两断。”楚乔然愤愤地说:“我要是还不和他一刀两断,那我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了!”说完了这话,乔然继续哭。我没再劝她,我知道她心里跟刀剜一样痛。她该清醒了。
乔然回来了,我把骂走习品三的事情说了,她搂着我的脖子,亲了又亲,跳了又跳。第二天是礼拜六,我俩痛痛快快地出了校园在外边疯了一天。晚上,我俩在学校门口的酒店点了几个好菜,还喝了点啤酒。乔然心情放松了,不一会儿就喝高了,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大声喊:“我再也不想见到姓习的这个流氓了!不想不想。他的画画得好,做人可是差多了。”我说:“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无赖了。”
从此,习品三从乔然的生活中消失了。男人是贼,来得容易,走得也快。我一直认为,是习品三这家伙毁了楚乔然。“马丫波霸”果真是个“有仇必报”的女人。他从习品三手机上下载了楚乔然给他当**模特时的视频。一下子给捅到网上去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而在校园里,无风也得起三尺浪。学校一片哗然,同学们对她指指点点,楚乔然背上了恶名,顿时傻眼了。我知道这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的学习直线下降了。
楚乔然的两件事情很快传开了,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她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她一伤心,我也跟着无精打采。
我找习品三闹了一通。这个害人精竟然没一点愧疚。我就想,乔然自从和习品三好上以后,沉湎于卿卿我我,加上为他做模特,学习上分了心,拉下不少功课。考试的时候,乔然自知不会考出好成绩,可她有虚荣心。这种情况,不参加考试倒是好事。乔然想通过考试,证明自己依然是优秀的,可是,她已经伤了元气了。她怕别人笑话,就偷偷作了弊,没想到当场被监考老师抓了个正着。作弊被抓后,学校教务处让乔然做出深刻检查,说只要承认其严重性,有决心痛改前非,就可拨云见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哪里会见天日。乔然按照教务处要求做了深刻的检讨,也表示坚决不再作弊了,可她的作弊劣迹连同检查,还是都被装进了她的学生档案里。这意味着这个污点,楚乔然这一生都甭想洗掉了。
我知道这种情况的严重后果,心里惴惴不安的,脊背上飕飕飕地冒冷风。我找到班主任孙老师替乔然说情,恳请学校放乔然一马。孙老师说:“我知道乔然其实是个好学生,这次犯错误也是偶然,是有一些特殊原因的。可这是学校的规定,我有啥办法呢?”我不再说了,孙老师是习品三的亲戚,他怎能替楚乔然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