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然悔恨交加,她双手使劲抓着自己肩膀,尖利的手指头抠进了肉里,鲜血直流。我骂她:“你是个挺聪明的人啊,怎么干这种愚蠢的事呢?你虎啊?”她抬起头,眼光穿过泪水,紧紧地盯着我。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气恼,冷冷地对她说:“这种让人瞧不起的恶劣行为今后再也不要犯了,否则我真的再也不认你这个姐妹了!”乔然开始对着马座陶灯忏悔了:“我错了,饶恕我这个迷途的羔羊吧!”
事情远没有结束。因为网上视频,还有楚乔然作弊,损坏了我们班的荣誉,同学们指责她,羞辱她。我到处给乔然解释,她是被习品三这个爱情骗子害的!如果没有习品三干扰,乔然绝对还是个好学生。可大家依旧没完没了地声讨乔然,羞得乔然整天抬不起头来,吃不下睡不着的,人很快就瘦了一圈。我时刻陪伴在她身旁,劝慰她,开导她,鼓励她振作起来。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我担心她出啥意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还好,她没有做傻事的举动。
那一天,楚乔然的母亲王阿姨来到学校。她母亲告诉她一个喜讯,她那个盗墓的父亲提前出狱了。她高兴地抱住了母亲。她没有把自己的不幸告诉母亲,母亲多病,承受不了打击。母亲说,你抽空回家看看你爸爸,他想你。楚乔然点头应着。母亲走后,我发现楚乔然情绪上有了变化。她开始化妆了。过去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镜子前描眉画眼。自从出事,她好久没有化妆了。
为了乔然,我豁出去了。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马校长办公室。听说马校长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敬意。见到他本人,感觉他不像一个学者,倒像一个拥有一定级别的官员。他中等身材,撅起的肚子和重叠的下巴颏表明他已微微发福,眼神里透着温和与执着。我推门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驼着背站在窗户前,脸色阴沉。“校长,我是楚乔然的好朋友张梅。今天来打扰您,就是想恳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她是一个潜质非常不错的优等生啊!”我说话时,神态妩媚。我自己没觉着,马校长木然地对我说:“别说了,在我们学校,作弊是最为可耻的事情,你知道吗?”我说:“乔然已经知道错了,保证不再重犯,您就饶恕她吧,何必责备个没完呢?”
出了校长办公室,我又茫然了,这样的无功而返,我该咋跟乔然交代呢?照直说,说马校长只是打着官腔说再考虑考虑?那楚乔然会咋个反应呢?她会如五雷轰顶,大失所望,从此一蹶不振的啊!只有暂时撒一次善意的谎言了。善意的谎言不等同于恶意的欺骗。我这是为了乔然好。抱着这样的信念,我还算坦然地回了宿舍。“咋样啊梅姐?”乔然急切地问道,她不敢看我,恨不得逃离宿舍,我知道她是不敢面对我给她带来的不好的消息。我觉得更有必要撒谎了,我笑着攥住她的手,说道:“校长说只要你把这科补考上,一切就没事了。他还说你的检讨很诚恳哪!”乔然立刻喜形于色,一连声地问道:“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啊?”我点点头说:“哎呀妈呀,我啥时候忽悠过你呢?”乔然的右手捂住胸口,仰起头靠在床架上,闭上两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善良害了乔然。我不该搞这个善意的撒谎。
我记得,如释重负的乔然对我说,她想回家待几天,避一避风头。我说也好,顺便看看你娘。她点点头,收拾行装。她走出宿舍了,走几步,回头望望,再走几步,又回头望望。开始,我以为她在望我,后来我才明白,她在望马座陶灯的那一点光亮。
她的不安的情绪,像一块大石头压迫着我,胸口闷得厉害,我的呼吸困难起来。
时光匆匆,青石苍苍。毕业实习的时刻到了,我到了一所中学教书实习。乔然执意到本市考古队实习去了。市文物局刚刚发现了一座新汉墓,汉墓里有女尸和铜钱,需要人手,乔然自己就混进去了。她像施展了啥魔法,得以顺利对口实习,我就不知道了。现在有些事说不清,也想不清,反正人家做得清。
暑假里的一天,我去野外考古队找她。风从古河道吹过来,顽强地从每一个汗毛孔钻进我的躯体,让我忍不住瑟瑟发抖。环顾四周,空旷的原野一片荒凉,仿佛时间都静止不动了。我很快就发现了考古警戒区域,向站岗执勤的武警士兵递交相关证件后,我走近忙碌着的考古工作人员,从人群中轻而易举就看见了乔然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褂,手拿一个铁铲子,正蹲着默默地铲土,那样子极为精心。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与眼前的考古挖掘现场是如此协调,融为一体,缺少了哪一方都将是一种缺憾。直到这个时刻,我才认识到楚乔然为啥那样执着地热爱考古事业,她简直就是为了考古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有些感动地大喊了一声:“乔然!”乔然缓缓抬起头,我看见她的脸上、身上都是土,几乎辨认不出是她来了,俨然成一个兵马俑了。她看清是我,咧嘴一笑,激动得站起身朝我跑来。我也张开双臂迎了过去。她太激动了,跑着跑着忽然跌了一跤。我跑过去把她搀起来,低头一看,她的胸脯上、手臂上、胳膊上渗出一丝丝血痕来。我叫她赶紧找医生包扎一下,可她一边说着不痛,一边扑进我怀里,高兴地跳着。尽管她戴着手套,我还是发现她的两手很脏,抹过我的身体之后,连胳膊上都是脏兮兮的汗水了。
一个星期后,乔然跟我回了学校。她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两天。晚上我俩在宿舍吃的饭,叫的外卖。吃完了,她就倚靠在床架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让她上床休息。她就爬上床,一声不吭地躺下睡了。我给她掖掖被角,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出神。我想了很多,想乔然的命运,想我和她成了好姐妹以来发生的桩桩事情,想我和志勇的今天明天,感慨世间多磨难,感叹命运的起伏,一点困意也没有。直到荷花从图书馆回来,我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亮乔然就醒来了,蹑手蹑脚地去了洗漱室。我睡觉轻,加上心里有事,根本没睡沉,乔然一开门我就醒了。端着洗漱东西也去了洗漱室。乔然对我说:“这觉睡的,浑身都痛。”我说:“你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缓过来了。”洗漱完了,我俩悄悄下了楼,在校园里散步。快八点钟的时候,我俩出了校园门口去吃早点。刚要过马路,忽听有人喊“乔然”,循声一看,原来是乔然娘王阿姨来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她好像永远是这个样子,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个样子。我知道,是生活的负荷压迫得她。楚乔然是一个十分懂事的女儿,见到娘不再喊一声痛。她显得非常高兴,对娘毕恭毕敬,笑容可掬。我们回到宿舍,我给王阿姨倒了一杯水,转身离开了。她们谈了什么,我无法听见。不过,后来乔然跟我说,那天,她跟她娘谈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就是毕业后到考古队工作。王阿姨并不赞同她的职业选择,理由是一个女孩日后当老师,是份多么稳定高雅的职业啊!而考古呢?风餐露宿环境恶劣不说,一个大姑娘整天跟几百年几千年前锈迹斑斑的东西,还有狰狞的死尸打交道,像啥话嘛,日后还咋嫁人啊?乔然的态度非常坚定,她对她娘说,非考古队,她哪也不去。王阿姨沉沉一叹,眼泪都下来了,她说都是你爹作的孽,是马座陶灯把孩子弄邪了。乔然跟娘说,娘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喜欢内心的安静。王阿姨说,那好吧闺女,我和你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既然你这么决心大,那我俩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你!乔然笑了,一下扑进母亲怀里,脸贴着娘的脸,两个人的泪珠一起滚动。
有一天晚上,我们没吃饭,吃了两个苹果。我的胃不好,吃了苹果还直吐酸水。我吐了几下,就躺下了,可是我俩谁也睡不着。我问乔然为什么死死盯住考古这一行当不放呢?乔然说:“我娘总是以为我的考古兴趣是马座陶灯的**,其实不是。我天生就喜欢马座陶灯,是因为我骨子里跟古物有缘。如果我是贪图享乐,我就会跟着习品三混了,现在估计奥迪轿车都已经开上了。可我不是那样的人,当今社会充斥着太多的操作和投机,还有太多的阴谋和算计,我从心底里憎恶这一切。我想,考古这一行当,也许会纯净一些,单纯一些!”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学习考古学意义重大啊。考古研究所得的历史知识,有时候还可以引申为记述这种知识的书籍,还可以借以获得这种知识的考古方法和技术,包括搜集和保存资料,审定和考证资料,编排和整理资料的方法和技术,更重要的是论证存在于古代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规律。总而言之一句话,考古就是要沉默腐朽的历史重新鲜活生动起来。”她还给我讲解了相关知识,譬如:象形文字指的是使用图画代表思想或言语,如古代埃及所使用的文字。陪葬品是指与人的尸体一起埋葬的物品。对考古学家来说,陪葬品是一种相当有价值的习俗现象。尸体埋葬的姿势叫葬式。如仰身直肢葬、屈肢葬等。葬俗是指尸体埋葬的过程。如火葬,用火焚烧尸体。使用巨大的石头筑成的纪念碑形式的物件,如环状列石,叫巨石文化。
听她这样娓娓道来,我有些吃惊,吃惊她对考古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不过我还想问,因为我感觉她应该还有别的理由。于是,我问:“还有呢?”楚乔然说:“还有就是我得赶紧工作,养活自己,我爹闲着,娘病着,我要义不容辞地承担起这份照料家庭的责任,你知道吗?”我没说话,我悄悄地被感动了,差点要落下泪来。我想我之所以跟乔然能够成为好朋友,关键就是两个人的心是相通的,我敬佩她生活的勇气,做人的骨气。凭她的青春姿色和才华,随便傍个大款当个小三儿,就会财源滚滚,尽享荣华富贵的,但她没有这样趴着做人,像个顶天立地的老爷们儿。我最清楚,乔然离开习品三以后,社会上有好几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追求过她,让她随便提条件,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她说她不能没有尊严地生活。我最瞧得起这样的女人了。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谁也逃不出谋生的。谋生就要求人,或多或少被人情所累。凡事总有难处,免费的午餐永远没有。
为了乔然的工作,王阿姨开始到处求人了。她要把乔然活动进市文物局工作。市文物局有两个专业考古队。明确了公务员身份,就等于真正端上了旱涝保收的饭碗。王阿姨深知如今这年月就是关系网起大作用的时代,她跟乔然回忆起了自己的大哥。乔然的这位大舅,退休前是个教书匠,当了四十年的数学老师,说话办事跟数学公式一样死板,很少有人与之来往。王阿姨也是多年不曾和这个哥哥走动。不过,亲戚毕竟还是亲戚,再走动见面少,亲情还在。老头子一听是外甥女工作需要他这个舅舅出面,二话不说,当即满口应承下来,决定第二天就去找市政府高秘书长。高秘书长是他的老同学,平日两人关系保持得还是不错的。求人办事,要送礼的,王阿姨又一次感到了囊中羞涩,硬着头皮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两瓶茅台酒。我和乔然一听大舅提着两瓶茅台酒去找秘书长,扑哧一声笑了。这年月找工作,没有二十万的银联卡,就别动这个心思。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高秘书长以老同学情意深为由退回了两瓶茅台酒,乔然的工作最终也没能落实。
这一天早上,乔然娘给她的手机打来了电话,说了些啥我是不可能听见的,就瞄着乔然脸上的表情猜测内容。只见听着听着乔然摔了电话,揉着眼睛抽抽搭搭地哭开了,她的哭让我明白了一切。她的工作问题又一次落空了。我想过去安慰她,可我说啥好呢?我也需要安慰啊。
一连多少天,乔然都是没有一点精神头,整天蔫蔫巴巴的,像一块阴着的天空里的云朵。她只有默默地承受着,几天都没吭声。我也蒙了,我不知道怎样去帮她。我的工作也没着落呢。我实在想象不出,等待我们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不过,我始终相信,人只要活着,办法总会有的。一天中午,我正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看书。乔然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进来就直奔我跟前,喜形于色地捶打我,这是她要发布好消息的前兆。我连忙坐起身,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啥好事啊,快点告诉我。”乔然嘻嘻笑着,一字一字地告诉我说:“文物局局长的关系打通了。我的工作解决了!”我大叫一声:“妈呀,真的假的啊?”乔然激动地喊:“真的真的。”我高兴得要晕过去了。乔然真是太幸运了。原来,乔然的干爹吊客得知她的工作一再搁浅,埋怨王阿姨一番不该不告诉他之后出面了。他拿出了一件自己珍存多年的古董,一件清代青瓷花瓶,由乔然的舅舅送给了那位高秘书长。高秘书长是个收藏家,他非常识货,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只花瓶。人家一高兴,也很够意思,当即就给文物局马局长打了个电话。马局长跟高秘书长是党校同学,关系密切,秘书长同学的面子当然大了,当即就同意了。
乔然去文物局报到那天是我陪着去的。我记得那天是个大雾天,雾不是很大,罩得远远近近的景物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我和乔然在雾里走,像是在云海里游。我对乔然说:“我们齐志勇说,在雾里头看花,那花显得更美,哎呀他可真能忽悠,你说那花根本就看不清楚,还美个啥劲啊,哈哈。”乔然笑了,说:“张梅你叫我说你啥好呢?一句话,不懂得浪漫。”我撇撇嘴:“浪漫?哎呀妈呀,这有啥不懂呢?浪漫,romantic,又称为罗曼蒂克,基本解释一是romantic;二是富有诗意、充满幻想;三是行为**、不拘小节,通常指男女关系而言,咋样乔然研究员,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吧?嗯?”乔然抿着嘴乐了,说:“理论上回答得不错,可惜联系实际不够。”我明白她啥意思了,就说:“这还不好办,明儿个我就跟咱家志勇钻高粱地浪漫去,不就搂着亲嘴吗,使劲亲,把嘴唇亲肿了。”乔然被我的话逗笑了。说着话到了文物局门口。我嘱咐乔然说:“别紧张,沉着点,就当你是监考官去考局长。”乔然连忙捂我嘴。乔然先去的是局长办公室。一个细高挑阿姨笑容可掬地领着乔然去了会议室。我想,那里就是乔然的考场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大约半个小时吧,听到走廊里响起乔然熟悉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探头看,果然是她。马局长正握着她的小手,说着啥话,从局长大人的脸色看,他是蛮喜欢楚乔然的。事后乔然告诉我,马局长跟乔然有个简短的谈话,内容都和考古有关,面试就算过关了。马局长说到乔然在汉墓现场救人的事,表示对乔然很是满意。这件事是这样的。乔然实习的一天,文物鉴定所老所长突发冠心病,晕倒在了考古现场。当时只有乔然和老所长两人,乔然没有大喊大叫,沉着地将老所长背到路边,拦截了一辆汽车去了医院,救了老所长一条命。这样的女孩,马局长当然愿意留下了。
临近毕业的时刻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心照不宣。对今后就要开始的真正的社会生活,各怀各的心思,紧张、茫然、憧憬、期待、遐想,啥样的心态都有。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长提议搞一个诗歌朗诵会,赢得不少同学的响应。报名参加的人开始做着精心的准备,其中有我和乔然。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乔然写的那首诗的名字叫《远航》,其中有几句是这样写的:我有过雪白雪白的帆,插上小岛一艘静止不动的船。要远行请拉住大海,拉住喧响的蔚蓝。我也写了一首诗,前几句是这样写的:仿佛天鹅发出了醉人的信息,穿过小巷我们相聚在一起。相同的渴望聚拢成一个意义,请不要辜负这玫瑰色的记忆。咋样,我俩的诗写得还不错吧?
傍晚来临,朗诵会确实欢乐、热闹。兴致高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该毕业了,大家最后在一起乐一乐,甚至发一次狂。音乐一起,满教室像刮来一股清风,人人心里爽快无比。我想,在乔然最明亮的心灵之窗面前,纵然是再朦胧的事物,也应当变得透明起来的。两个同学朗诵过后,该楚乔然上场了。她这几天心情正好,除了《远航》,她还朗诵了另一首,名叫《海燕》:“我是一只美丽的海燕,张开翅膀在海面上飞,飞,飞向遥远的蓝天。天黑的时候,我坐在船头,望着前方闪耀的渔火,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的世界!我理想的世界!”她的语气里散发着一种癫狂的气息,在同学们中间引起热烈的反响,喝彩声、跺脚声、尖叫声汇成一股强大的气浪,几乎要震塌教学楼楼板。
乔然兴奋异常,她热烈地拥抱了我。好多人被她的情绪蛊惑了,相互拥抱,热烈地憧憬着未来。乔然的眼睛火一样地在我身上燃烧,我感觉到她身上的热血往头上涌着,两颊潮红,我知道,她的灵魂正在考古世界里神游,她的神情告诉我,她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我衷心地为她找回了自我而高兴。只是,只是生活不只是一首诗,它异常残酷,一切都会在人不经意间发生改变,或大或小的改变,我们对这些改变有准备吗?我们要警惕啊!
就因那一次考试作弊,校方不发给她毕业文凭。这个消息让乔然彻底傻掉了。我很气愤,当初不是答应乔然做了深刻检查,作弊之事就算了结了吗?咋能出尔反尔呢?
我陪同乔然去找马校长。事先我叮嘱乔然了,一定要和校领导心平气和地对话,否则惹恼了他们,将使事情变得更糟。乔然说她清楚态度决定未来。她一进屋就诚恳地对马校长说:“马校长,请您原谅我吧!我找到考古的工作了,您知道我是多么热爱考古事业,如同热爱我自己的生命。等我有了成就,我一定会来报答您的!”马校长坐在转椅上,不错眼珠地看着乔然,不说话,总是摇头,很坚决地摇头。直到乔然说得口干舌燥,眼睛悄悄地瞄向盛满水的水杯,马校长也没说一句话,头依然摇得像拨浪鼓。乔然恳求道:“校长您说句话吧。”马校长两只手一摊:“你让我说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没有,没有了。”
后来我才知道,马校长对乔然的误解有多深。
乔然到考古队实习是马校长误解的开始。我能猜得出来马校长的所思所想,在马校长看来,你楚乔然学的是师范,将来的人生目标是当一名教师的,到考古队实习这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这不是所学非所用吗?这不是眼睁睁作践自己吗?你这是在向谁示威发泄不满?我马子越是一校之长,显然是冲我来的。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不要学什么考古,搞学术是没有什么大作为的,尤其是女孩子整天和古董古尸打交道,将来都不好嫁人的。以你的音乐舞蹈天赋,好好努力一番,一定会成就美好未来的。可你就是不听。后来我直言告诉你,做一名考古研究人员,必须要成为文物局一名公务员,而要成为一名文物局的公务员难度是非常大的,绝不是你这等普通百姓家庭的孩子能企及的,连梦都不要做。可你却通过硬关系轻松地进了市文物局,这不是分明在向我叫板吗?那好吧,看你小丫头有多大本事跟我叫板,我不给你毕业文凭,看文物局怎么接收你。我对校方的偏执非常气愤,他们超限度了。凡事都有个限度,超了限度就可能出大事。
确信校方不给毕业文凭的那个晚上,乔然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瞪得大大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像一具楚乔然躯壳。我不作声地看着她,不敢惊动她,只能陪着她仰望天花板,一会儿又将幽幽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浩瀚星空。无数星星在天河两边眨着眼睛,我们不说话,夜无声息。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乔然突然将脸转向我,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我把马座陶灯送给马校长吧!”我吃了一惊:“陶灯可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啊!”她点点头:“可考古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啊,考古比陶灯更重要,只能舍弃陶灯了!”她做出这样冷酷的决定,带着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从**跳了起来。
她重新眯上了眼,头朝后仰着:“这个嘛,我不过说它是一件宝物罢了。宝物是身外之物,它已经刻在我心中,不管它在谁的手里,都永远是我的。”
我还是试图阻拦她:“不行,这绝对不行,因为,你如果不敢说出它的真实价值,马校长是不会拿陶灯当回事儿的。如果你如实讲了,马校长会轻视你的家庭,甚至鄙视你的道德。”
乔然叹了一声:“如此说来,这盏灯不管怎么弄,都是令人鄙视的,天哪,我该咋办啊?”
我跟乔然商量:“给马校长送点别的礼吧,其实,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的提醒,让乔然瞬间开了窍。这一天傍晚时分,她提着两瓶好酒和水果篮子进了马校长的家。她让我跟她一起进去,我说还是你自己进吧,我在场更不方便说话,也显得缺少诚意。乔然就自己走几步回过头看看我地进去了。
我在校长家门口走过来走过去。我想乔然在里面会和马校长谈得很顺利的,因为我断定马校长并不缺少金钱财物,而是楚乔然的态度,也就是向他马校长低下头颅的态度。可是,我的猜想被无情地碾碎了,也就是短短的五六分钟,住在一楼的马校长家的窗户忽然蹿出来一个东西,花花绿绿的,叽里咕噜地滚了一地。紧接着,乔然被马校长老婆推搡了出来,房门嘭的一声关紧了。
乔然“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哭了。她的哭声放大,泪水密集起来。
我急忙跑过去,把乔然搀扶了起来,拽着她回了宿舍。她坐在床头,望着马座陶灯,她脸色变得苍白如蜡,恐惧、屈辱的表情慢慢被痛苦和惊讶所取代。乔然嘴巴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气死我了,我在校长家看见‘马丫波霸’了。她骂了我!”我愣住:“她怎么会在校长家?”乔然呆呆地坐着,两眼血红血红:“她是马校长的女儿!”我惊讶了:“怎么会是这样啊?”这样的巧合,乔然真的遭殃了。我记得乔然说过,乔然当着习品三抓了“马丫波霸”的脸,“马丫波霸”就曾恶狠狠地说,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天哪,她怎么会是马校长的女儿?过去,我们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啊?看来哀求无济于事了。我只能跟乔然研究新的对策。我总觉得马校长没有那么强大,似乎可以被我们打败,只是我们没经验,不知道怎么下手罢了。
“好拳不赢头三手,自有高招在后头。”我给乔然宽心说。其实,我心里越来越没了底。这以后,我们又直接找马校长或是间接通过别人找过马校长,可索要毕业证的事屡屡受挫,她已经失去了信心。
对于这张文凭,我们谈论了好久。我认为,只要你充分展示出了自己的工作能力和聪明才智,自然就会得到领导的赏识,自然就能在一个单位站稳脚跟的,至于学历是次要的,是起不到至关重要作用的,也就是说学历是不能主宰一个人的命运的。可楚乔然对我的观点不赞成,她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即学历是一个人能力和素质的体现,在别人不了解你之前,学历就相当于敲门砖,敲开你心仪的单位的大门,敲开你从此步入事业的大门。我俩的谈话常常刚一开始就走向结束。我发现跟乔然谈话简直是受罪。我听着,不吭声,左手按着右手的关节,咔嚓一响。
我安慰乔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乔然说但愿吧。看得出,她对未来没有信心。这天,王阿姨来了,她告诉乔然,乔然爹和她干爹吊客准备跟马校长拼命。乔然一听就急了,跟她娘说,这样的行径必须阻止。她娘说那两个老东西是不会听她的话的。乔然就和我商量,让我跟她一起去她家阻止她两个爹的拼命行动。我尽管心里头发慌,但还是答应了。
那天傍晚,楚乔然带着我去了她的家。她家住这片棚户区。这里道路狭窄,垃圾成堆,污水遍地。汽车、行人和自行车拥挤不堪,煤渣和纸屑搅拌在一起。她的家是一排破旧的平房,没有下水道,没有暖气,谁也不会想到,天性高傲的楚乔然居住在这里。一进屋,我就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