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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座陶灯(第4页)

楚大叔正跟干爹吊客谋划呢。自从学校拒绝发给乔然毕业证,两个老人整天从早到晚喝酒,一边喝一边污言秽语骂个不停。吊客脸红着,光头比灯泡还亮,心性凶狠、刁钻。他气哼哼地吼道:“×他娘,老子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我看马校长活腻了,他要是耽误我女儿的前程,我就把几颗火药雷子塞到他床底下!让他龟儿飞上天!”楚大叔说:“马校长住楼房,那样会伤及无辜。我们就冲他说话,让他小子缺胳膊短腿,他到底还有一点同情心没有哇?”我吓得直哆嗦。楚乔然急了,冲两个爹喊:“讨厌,你们还嫌不乱啊?”

楚大叔咳嗽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马校长太过分了,谁挡我女儿的路。我就跟谁拼命!你爹在坟地里钻过,监狱里待过,怕过谁?”楚乔然气得脸色紫胀,暴咳不止,嘶喊道:“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不用!”吊客骂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找人卸了他的胳膊,挑了他的脚筋。干脆,做了他!”

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吊客叹一声,又硬生生地坐回椅子上。楚乔然这一嚷叫,我的脸都吓得变了形。过了一会儿,娘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乔然:“丫头,你疯啦?怎么这样跟你两个爹说话?他们不是为了你好吗?”楚乔然尖厉地喊:“他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盗墓了。就不会进监狱了!”

楚大叔眼睛被劈蒙,眼神直直地看了会儿乔然,说不出话。我真担心爆发一场家庭大战,慌忙要拉乔然走,却被她甩掉我的手,挺直了胸脯跟她爹对峙。楚大叔瞪视着乔然,两只拳头攥得紧紧地,眼看就要出手了,乔然闭上了双眼。忽然,他一把抱着自己的脑袋,呜呜呜地哭开了。吊客皱了皱眉头,瞪了乔然一眼,叹息了一声,拍拍楚大叔的肩膀,喊道:“哭个屁啊,我看你越活越窝囊了,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今后谁也别提了。咱们今儿个就合计咋把文凭跟马校长手里要过来。”乔然大声说道:“要可以,就是不能去抢,更不能伤人,不听我的话,弄来我就撕碎了它。”楚大叔啪地一拍桌子,吼:“你敢!”乔然喊:“不信你就试试。”屋里混乱无比。王阿姨缓缓站起来,说:“你们谁都别嚷了,我去学校,我老太婆就是下跪,也要把文凭跪来!”她的话很平静,却有一种威胁的力量。楚乔然反对说:“娘,你也别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说完,她不管不顾地拽着我的胳膊就走。我们逃出了她的家。我俩走得风快,那片棚户区离我们越来越远。也就离乔然两个爹越来越远,离他们那个阴谋越来越远。这个时候,我问乔然为什么阻止家人帮忙。她眼圈红了,讷讷地说:“我知道他们是为我着想,但我对他们仍怨气冲冲。因为,我爸和干爹都已经坐过牢了,我还怎能把自己的亲人再送进监狱?”她越说越快,声音越说越高。声音里包含着一种恐怖、一种温情,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突然鼻子一酸,安慰她一番,心里还是悬吊着。

作为乔然的知心好友,我当然企盼乔然身上早日有奇迹出现,可是,没有,我一天天在失望中度过了。我心中有一种荒唐而执着的恐慌越来越厉害了,觉得一团火烧在胸口,口干舌燥的,常常半夜起来喝水。

这天早上,我睁开眼睛,发现乔然又是一夜没睡,她一直坐在书桌前,望着马座陶灯发呆。我心疼地直摇头。从侧面看,她的两腮明显地塌了,肩膀也消瘦了。我动了下身子,床铺吱呀响了一声,她转过脸看了我一下,我看到她的眼窝陷了,成了一张死脸。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心思说话。她的视线离开陶灯,朝窗外的啥地方呆呆地望着。我轻轻叫了一声:“乔然,睡会儿吧。”楚乔然摇摇头,没说话。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想逃避眼前的现实。

乔然的母亲王阿姨真的来学校了。

事后我听乔然说,那天王阿姨一走进马校长的办公室。就给马校长跪下了,声泪俱下地恳求道:“马校长,求求您了,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楚乔然吧!”马校长愣了愣,大声说道:“哎,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起来。”教务主任闻声进来,上去搀扶起王阿姨,扶着她坐到沙发上,还给她倒了杯水。

马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边,显得身子矮小了一些。他脸上的表情是空洞的,不带几分感情色彩。他一直看着王阿姨,一副十分沉稳的样子。直到王阿姨完全停止了哭泣,他才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说道:“乔然妈妈,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对楚乔然同学得不到毕业证的结局我也很难过,很遗憾,很同情,可是……”王阿姨打断他的话,急促地说道:“您这么同情孩子,那就给她毕业证吧,不然的话,这几年她不就白上这个大学了吗,我们这么多钱不就白花了吗,您知道,我们家穷,供她上学的那些钱差不多都是朝亲戚朋友借的啊,您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吧……”马校长也打断了王阿姨的话,他说:“同情是代替不了法规纪律的啊,学校的规章制度是我主持制定的,你说我岂能带头破坏不遵守呢?”王阿姨说:“您是校长,谁敢管您哪。”马校长笑着摇着手说:“正因为我是一校之长才必须遵守嘛,我当校长的带头破坏规章制度,那还不人人效仿我,否则,这么大一个大学学府岂不是要乱了套了吗?所以要请你们做家长的理解支持嘛。”王阿姨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她说:“我们不说谁上哪知道去啊?”马校长严肃地说:“你这话说得,我这不是丧失原则弄虚作假吗?好啦好啦,不要说了,此事已经校务会通过,不可能随意更改了。”他转身对教务主任说:“赵主任,替我送送客人,我还有个会,失陪了啊。”说完,对王阿姨点了点头,径自出去了。王阿姨对着他的背影喊:“别走啊马校长,你就把毕业证给我们吧。”赵主任制止道:“别喊了,这是办公场所,禁止大声喧哗。还是给孩子想别的法子去吧。”

我想劝阻乔然的发作,一只手攥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胸口,劝慰道:“别这样乔然,气大伤身哪。”乔然不停地摇着头:“天底下就没有马校长这么冷酷的人,张梅你说他还是人吗?啊?这不是要赶尽杀绝,把我往死路上逼吗?”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唯恐我插上一句。她的声音也很大,耳膜有震裂的感觉。

我找准她说话的间歇,继续劝慰:“乔然,别难过,上帝是公平的。为你关了一扇门,还会为你打开一扇门!我给你弄个假证件,照样有工作。”乔然呜呜地哭了,哭着说:“你要为我造假吗?不,这样做还不如让我去死!”我叹息说:“楚乔然,你要睁大眼睛看清形势,天都塌了,难道你还要为这个时代坚守贞节吗?”

乔然吼道:“我还没那么卑贱哪!”她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跳脚怒骂,声音尖厉而嘶哑,几乎震破我的耳膜。我吃惊地看着她,感觉她比我见过的所有时刻都疯狂。她原本是一个多么柔顺内敛的姑娘啊,咋就变成现在这个举止乖戾歇斯底里的样子了呢?就是一张毕业文凭,证明她大学生身份的一张纸,分量真的重如泰山吗?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也和同学们热烈地讨论过无数次。大家都认为,学历当然没有能力重要,但是学历是用来筛选人才的一种低成本而且便捷的方式。能力是要在工作中慢慢体现出来的,那需要时间,就像熬鸡汤,要文火慢慢地熬。用人单位是等不及的,这就需要我们把自己的毕业证、学位证和成绩单摆在招聘者面前,让人家一下子就直观地认识你。中国的人才太多了,必须有个让大家都服气的标准来进行筛选,学历无疑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标准。基于这样的认识,我当然理解乔然的心情,可是谁让你鬼迷心窍干出作弊的丑事呢?你是自作自受,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品尝。哎呀妈呀,我咋这么说乔然啊,她可是我的好姐妹啊,我这不是落井下石看她的热闹吗?她难道不知道作弊的严重后果?还不是那个可恶的习品三害的她。对呀,找习品三算账去,让他出面通过班主任孙老师再去疏通马校长去,兴许毕业证的事还就给办了。

两天后,我背着乔然在一家咖啡馆与习品三见了面。是齐志勇帮我约的他。习品三比过去发福了,肚子腆起来了,像怀了三四个月身孕的孕妇。他的气色很好,见面就炫耀自己。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鄙视,因为我觉得像他这种德行的人是不配从事艺术的。咖啡冲好了,习品三说话了:“乔然的事需要我帮什么忙,说吧,只要帮得上我一定义不容辞。”我淡淡地说:“你猜得这么准,是不是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习品三笑笑,不置可否。我歪着脑袋斜视着他,说道:“你有这方面的准备,说明你多少还有点人性,想找个机会赎自己的罪。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习品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冷眼看着我,说道:“请张梅小姐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是来求我的,不是对我指指点点来了,明白吗?”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瞪了他一眼,指着他的鼻子,狠狠地说道:“姓习的,我劝你不要太猖狂。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愿意,完全可以叫你身败名裂。‘马丫波霸’可以伤害乔然,我们可以在网上发帖子,回击你的!就说某某师范大学美术系学生习品三,打着艺术创作的幌子,借招募模特之际,侮辱女生,大行流氓之丑恶行径……”习品三连忙两手作起揖来,口中忙不迭地说着:“好啦,好啦,我服了,快说嘛。”

回到宿舍我把我见习品三的事对乔然说了,乔然苦笑一下说:“找他干啥,叫他看笑话。”我想了想说:“事情因他而起,没有他你会得罪‘马丫波霸’吗?没有他,你会考试打小抄吗?就让他给你要毕业证!”乔然打了个愣,傻傻地看着我。我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他约你见面谈哪。”乔然问:“他真的答应要毕业证了?他能要来吗?”我说:“凭他和咱们班主任的亲戚关系,按说不应该是忽悠咱们。”乔然在征求我的意见:“那我就见见他?”我想了想,说:“可以见见,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乔然低下头,真的在考虑。最终,乔然决定应约去见习品三。那是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下午。我不明白她为啥选这一天和习品三见面。反正她站在窗前发现外面下雨了,就对我说:“就今天见习品三吧。”我看看外面的雨不大,说:“那就见呗。”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习品三的手机。我听见她说:“绿叶公园,仙鹤亭见。”然后,拿起雨伞对我说:“走吧。”我说:“走。”当我俩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已经先期到达的习品三对乔然坏坏地笑了,再对我笑笑,说:“你好啊保镖小姐。”我说:“就是要防备你这个爱情骗子。”他似乎并未介意,一直在笑。乔然心情显然很复杂,往日不堪回首嘛。她看着习品三直奔主题道:“你真的能帮我要来毕业证吗?”习品三耸耸肩膀说:“我一个电话,有人很快就会送来的。”我和乔然都不敢相信,我说:“别忽悠我们啊。”乔然说:“这么轻而易举就要出来了?”习品三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哪能哪,费老劲了。”乔然说:“谢谢。”朝他一伸手,“给我吧。”习品三推开她的手说:“没在身上,得跟我上我的创作室去拿。”我和乔然对视一眼,警惕地看着习品三。

我独自向东走去。乔然跟在习品三身后向西走去。在和乔然分手的一刹那,我的心房紧缩了两下,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慌慌地对着她的背影喊:“楚乔然,别跟他走,和我回去吧。”乔然回头看看我,扬了扬胳膊,喊了声:“回去吧。”转身跟着习品三继续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这么一直提到了宿舍,一直提到了乔然回来。当时我正心神不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着,门一推,乔然像一股风无声无息地进来了,吓了我一跳。“乔然你可回来了!”我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似乎生怕她像风一样在我眼前消失。“毕业证呢?”我急切地问。突然注意到,乔然的脸色不大好,心里“咯噔”一下。“没拿来?”我的嗓子痛了一下。她点点头,朝我努力地笑笑,呆呆地坐到**。我那一颗心跳得像水泵:“你这是……到底咋回事啊?”没听到乔然的回答,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眼睛里似乎有几分哀怨:“哪有毕业证?那鬼是骗我的!”

“这畜生!”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一摸她的手冰凉,“出啥事了姑奶奶?”我的声音都抖了。她笑着摇摇头,说:“我有点不舒服,想睡会儿。”说完,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了**,背朝我不动了。我越发地不放心了,走过去摸她的额头,感觉有点烫,就说:“乔然你发烧了吧?走,跟我上医院看看去。”她摇摇头,不动,也不说话。我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悄悄请来了校医周大夫。周阿姨给乔然测了下体温,39摄氏度,够高的了,立刻打上了点滴。我买来了乔然最爱吃的红果罐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她忽然对我说:“别告诉我娘我病了啊。”我说:“怕你娘心疼,是吧?”她点点头,别过脸去,身子一颤一颤的。我知道,她哭了。我不清楚她和习品三之间究竟发生了啥,我一直试图打开她的心结,但均未成功。我想我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我被吓了一跳。

我一追问,她又不骂了,不知他是骂马校长还是骂习品三。

后来的日子,乔然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她不爱唱,不爱跳了,也不愿意和同学们交往了,我一跟她说去找某某人她就明显表现出一种恐惧。宿舍里来了生人,她常常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样子。她还在我面前经常流露出悲观的情绪,老是说这样一句话:“完了,我的前程算完了。”我趁机问:“你咋又没拿回毕业证呢?习品三他不是说……”乔然忽然哇哇叫喊起来:“哎呀,你烦不烦啊,少跟我提他……”这丫头,咋说发火就发火啊?过去她不这样啊。我理解她的心情,劝说道:“你别急,学历的事咱再慢慢想办法……”她打断我的话喊:“别急别急,除了这两个字你还会说啥?再不急我就快成老太婆了!”我惊讶地看着她,不敢再往下说了。我不怪她跟我发脾气,谁到了这个时候还坐得住啊?

我发现乔然老是没完没了地洗手,香皂抹了一遍又一遍,冲干净香皂沫再抹,抹了再冲,有时候一洗就是一刻钟甚至半个钟头的,我拽她别洗了,她跟我回了宿舍,一会儿还去洗。她还总怀疑门没关好,一次次去开门一次次去关门,幸亏这个时候宿舍里只剩我俩了,要不非吓住她们姐几个。小桃已经跟她男朋友一起到一家事业单位报到去了;小琳和晶晶回老家去了,听说一起进了一所重点中学当老师去了,小琳爸爸是当地县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荷花考上了研究生,搬走了。我说:“就剩咱俩更好,都走了吧,清静。”乔然斜了我一眼说:“你也走吧,你三舅不是给你找好接收单位了吗?”我笑嘻嘻对她歪脑袋:“不急,多陪陪你。”她一皱眉头说:“你烦不烦啊,快走你的吧,剩我一个人才是真正的清静哪。”我噘噘嘴巴:“你竟然讨厌我……”我是玩笑话,可她却认真地说:“我现在谁都讨厌,包括我自己。”我想乔然是不是心理有啥毛病了啊?

我背着乔然去找了心理诊所的医生。接待我的是一名女医生,看墙上专家榜上介绍,这位女专家叫顾雪莲,今年四十五岁,北京大学心理学博士,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十几年了,经她治愈的心理疾病患者不计其数。我挂了号,等了三天才得到顾专家的接见。顾专家的时间是极其宝贵的,废话一个字也不说,她开门见山地问我:“谁需要我的帮助?”我说:“我的一个好姐妹,大学同学。”她点点头说:“请把症状对我讲一讲吧。”我把乔然近段时间的反常表现统统对她说了一遍。顾专家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根据你的讲述和你的同学的几点表现,现在还不能简单地下结论为是否有心理疾病。每一个健康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你的同学的表现,只有达到一定强度和持续一定时间的,才算得上是心理障碍。所谓一定强度,是指这些症状比较严重地影响了一个人的情绪和工作能力;所谓持续时间,是指这些症状要持续3至6个月以上。你同学持续多久了?”我想了想,回答说:“快一个月了。”顾专家说:“你再观察她一段时间,如果持续三四个月了,你再来找我好吗?”

我俩到宿舍了,齐志勇还没到。我有点心慌,担心乔然发作。还好,她没有发作,只是闭着眼睛坐在床头。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猜测她此时此刻内心的波澜。忽然,乔然的身子一跃而起,几步奔到写字台前,劈手抓起马座陶灯,高高举了起来,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我惊叫一声,像鹰一样扑上前去,两手死死抓住陶灯,叫喊道:“放手啊乔然,不能摔不能摔啊。”她举着马座陶灯狂喊:“啊——”这叫喊声连天扯地,动静太大了。我死命抓着陶灯不撒手,任凭乔然疯了似的狂呼乱喊。终于,她累了,争不过我了,撒开了手瘫坐在了地上。我把陶灯放回原处,走过去拉乔然起来,她轻轻推开我的手,喃喃地自语道:“我是神经病,我是神经病……”我连忙攥住她的手说:“谁说的?你不是,你不是……”她瞪视着我:“那你去心理诊所干啥?”我闪烁其词:“你知道,我将来要当一个老师,做老师的能不研究学生心理吗?不这样做那是教不好学生的啊。”乔然点点头,对我笑了,但我看得出,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我。

乔然皱起猫一样的鼻子,打了个喷嚏。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了,重新点亮了马座陶灯,灯光淡淡的,整个宿舍房间都笼罩在橘黄橘黄的光晕里了。看着暖暖的灯光,我想起了一个又一个黄昏,飘着霏霏细雨,树叶子在细雨中沙沙沙地响着,我和楚乔然两个人撑着一把花伞,漫步于杂草掩盖的小路上……不知为啥,从此以后,马座陶灯一亮,我的脑袋就晕。这头晕与灯光有啥关系,谁也说不清。反正,一种生活在别处的陌生感,油然而生。在这神秘的人生时刻,我们都很迷惘。

我的热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窝。

我总是犯疑惑,她那么爱考古,到底是图什么呢?

苦恼像苦行一样没有终点,它大概要纠缠我们一生。乔然越来越衰弱,后来彻底病倒了,连连发烧。我要送她回家,她痛苦地摇头,我搀扶她到校外小诊所输液。病愈之后,楚乔然变得困惑莫解,甚至惊慌失措。她忽然对考古失去了兴趣,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丧失了兴趣。我越发怀疑乔然就是患上了心理疾病。

告别了顾专家,我的心里沉重得很。我深深地为楚乔然感到惋惜和忧虑。惋惜她这么小的年龄就得了这种病;忧虑的是她今后的人生道路该咋走下去。顾专家要我带着乔然接受她的治疗,这当然是黑暗里的一抹曙光。但是乔然能老老实实配合顾专家的治疗吗?万一不接受咋办?我该咋说服她呢?齐志勇劝我把她交给她的爹娘,我不放心,怀疑她爹娘与乔然的沟通能力。她恶劣的家庭环境,会进一步毁了楚乔然啊!我决定留下来,留在楚乔然的身边,陪伴着她,直到她恢复正常,开始正常生活为止。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齐志勇,他默默地看了看我,眼圈红了:“张梅,好人啊,我没看错你。”我对他说:“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等着我,我一定嫁给你。”齐志勇搂紧我的肩膀,笑了。我没有焦躁,没有心烦,满怀信心地说:“楚乔然一定会好起来的。”齐志勇说:“我信。”可谁想到,一声响雷,楚乔然就真的跳楼了。

我的眼前有一片蓝光闪耀,第一次看见星星在陨落。

楚乔然下葬不久,我见到了习品三。

习品三开着一辆奥迪轿车,满面风光的样子。那种感觉可以想象,他活得太幸福了。说话口气,像是有皇亲国戚的背景。其实,他就是巴结上了孙继老板。他和孙继从凤凰园酒店出来,我撞见了他们。习品三叫住我,孙继嘻嘻一笑:“她不是楚乔然的同学吗?”习品三说:“是啊,我们的张梅大小姐!”孙继幸灾乐祸地说:“唉,看见张梅,我就想起楚乔然,多么美丽的陶灯姑娘。女人都是天生的尤物,太可惜了,这就是美丽的躯体不依附资本的下场!”我耳朵里有什么东西一响,心口就隐隐作痛。我想,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一阵风刮来,刮走了我心中的恶气。我恨他们,楚乔然的悲剧与他们有关。孙继摇着红红的脑袋,喷着酒气,登上汽车走了。习品三也要走,我叫嚷了一句:“习品三,你给我站住!”习品三就站住了。乔然死后,我还从没见过他。可是,习品三却很冷漠,他说:“张梅,乔然死了,我也很痛心。唉,其实,她要是听我的,她会活得很好。”我没好气地说:“人都死了,你还说这风凉话!我们找马校长那会儿,你干啥去了?”习品三说:“说实话,摆平马校长和‘马丫波霸’,我还是有办法的,可是,你们不听我的指挥呀。”他得意地点燃一支香烟。“无耻!”我骂了他一句。习品三不恼也不怒,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红了,脸色蜡黄,轻轻说:“张梅,请你告诉我,乔然埋在哪个公墓?我要给她献一束花!说实话,在我接触的女孩里,她是最让我留恋的。”我听了心中“咯噔”一下,比岔一口气还疼。这话要是让阴间的楚乔然听见了,还有他的好?我骂了习品三一句:“你要是再敢骚扰她的亡灵,当心我让志勇敲烂你的脑袋!”习品三吓得一哆嗦,说话声音淌着委屈,他说真的不怪他。我对他还是不依不饶,习品三横了我一眼,开着车溜了。他是城市的名人,车顶上还装着那种可以叫唤的红灯,一路走一路叫。警察都给他打招呼。

对过去的一些回忆,使我感到沉重,似乎总是害怕旧事重提。我甚至有点恐惧了,生活有点像梦。我连连做着噩梦,梦见乔然找我要马座陶灯。我一个激灵,醒了,咧了咧嘴巴,甚至无端地恐惧起来。夜色里不断闪过乔然那美丽而傲气的眼睛。她在哪儿,魂归九泉,还是隐匿在某个地方?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呆滞的眼神,渐渐有了光彩。这个世界节奏真快,刚刚一个月,楚乔然就不再有人提起了,网上开始议论城市内涝的话题了。是啊,我们每天都会碰上不幸的人,可有几个被人放在心上的?连学校也没能为乔然的死感到负疚。以后,没有人还记着楚乔然的名字,她的死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如果有痕迹,就是那个破碎的马座陶灯。赶紧把破碎的马座陶灯黏合起来,这是我最挂心的一件事了。我用万能胶亲手将陶灯复原,竟然有模有样了。我要把它还给楚大叔和王阿姨。楚大叔不在家,王阿姨接待了我,她瘦了,她的腰佝偻得更厉害了。她仔细端详一阵,沉沉一叹,抚摸了一阵马座陶灯,又把它送给了我。我有些愕然。王阿姨淡淡地说:“张梅,阿姨不愿看见它,你是然然最好的朋友,你就替乔然收藏吧!”说完,她收紧脸,目光冷冷地投向窗外。

那天下午,天空飘着细雨。我抱着马座陶灯过来看望乔然的父母。我望着乔然的老爹楚大叔,他羞愧地垂下了头。我难以遏制地感觉到,我此刻抬头逼视他是不合适的。楚大叔磕巴着:“我愿意替女儿去死啊,我有罪,如果我不盗墓,乔然就不会走了。我想起师傅的话,活人不能惊动死人的亡灵啊!这是报应啊!”他忏悔着,他出狱之后,多了一个磕巴的毛病。我一直习惯用责备学校的思路来思考,一直难以理解。楚大叔忽然气愤地说:“我总也想不明白,为啥孩子的一个过失,就不发给文凭,为啥一张小小文凭,就夺了我女儿的命啊?”我的心揪紧了,身上大热。我不知道,知道现在也无法断定,此事到底谁来羞愧。要知道,今天用推论是解释不了这个问题的,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可推论的了。乔然死后,校方也怕了,他们被那个堂而皇之的“假象”吓住了。我忽儿又想,造成乔然死亡的并不只是学校,还有,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存在,复杂而冷漠。王阿姨却显得平静多了,她慢慢地说:“唉,人是要轮回转世的。各人以各人的修行来决定托变的,这一世是人,前一世可能是猫啊狗的。我说啊,我家乔然前世就是一盏灯!下世会托生一头马,一头奔驰的骏马!”我含混地嗯了一声。这是迷信,我反对这样的说法。但是,我没有反驳,如果老人这样想,会减轻失去女儿的痛苦。我艰难地咽着唾沫,喉咙干干的。

一连很多天,我的脑袋很沉,沉得脖子似乎扛不动了。我小心翼翼抱回了马座陶灯,就趴在床头,久久地端详着它,听它轻微而有节奏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似乎听见了远古传来的声音,这么悠远的呼唤声音过于凄楚。我终于明白,楚乔然为啥喜爱马座陶灯了。我伸手一摸,马脸湿漉漉的,我没有料到,陶制的马眼,竟还能流泪。我鼻子就酸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为了纪念楚乔然,我也要好好收藏这盏饱经磨难的马座陶灯。它将把我带到何方?实在无法回答。

陶灯一亮,我突然就懂了,附带着把自己的处境弄明白了。我眼睛的潮湿瞬间蒸发,留下一股微微的暖意。我勇敢地睁开了眼睛,生活中最核心的机密终于找到了。有时,我会冒出一句粗话,妈的,就它啦!冲它我也要好好活着,尽管我还没找到工作,但也要好好活着!我不怕活着,真的,我真的不怕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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