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鞍子被马芳用破毡布盖住,扔在角落,像一堆忘了收拾的杂物。
沈昭宁躺下后,睁着眼睛一直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幕——哈尔巴拉临走时那眼神和马芳检查鞍子时手顿住的那一下。
后半夜风越刮越大,从毡缝里往里灌。她裹紧身上的毡子,侧身望了望角落那团黑影,忽然想起一句话:草原上死个汉奴,不如死一匹马。从前在书里看见只当句闲话。这会儿记起来,跟背上的凉意似的。
天刚亮,乌恩其派人来叫马芳去驯马,点名要那匹新来的黑鬃烈马。传话的人走得快,沈昭宁站在帐口,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几座毡帐之间,心里那股不安又浮上来了。
“那马……”她刚开口。
“我知道。”马芳打断她,声音很平,“活总得干。”
他低头检查今日要用的鞍具,是副半旧的,不是昨日那副。手指在皮扣上磨挲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掀开帘子出去了。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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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北边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黑鬃马拴在木桩上,焦躁地刨着地,看见有人靠近就扬蹄子嘶鸣。乌恩其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旁边几个牧人里,哈尔巴拉歪着嘴正跟人嘀咕着什么。
沈昭宁挤在外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子里那个人。
马芳走到木桩前,没急着解缰绳。他绕着马走了两圈,目光从马蹄扫到马背,最后落在马眼睛上。那马被他看得愈发不安,脑袋乱甩。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了几粒干草籽在掌心,朝马鼻子伸过去。
黑鬃马头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鼻孔翕动着凑近。马芳的手没动。等它舔干净草籽,才抬手拍了拍马颈。
沈昭宁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哈尔巴拉嗤了一声:“倒是会讨巧。”
马芳像没听见。解了缰绳,把马牵到中央。套鞍毯、上鞍、系肚带,做得慢,但每紧一下都停一停,看马的反应。肚带勒得差不多时,他俯下身,手指在鞍侧和肚带连接处按了按——
沈昭宁看见他指尖多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他在查什么。只知道心口猛地一跳。
马芳左手抓缰绳,右手按鞍桥,左脚踩进马镫——
黑鬃马猛然暴起!前蹄腾空,身子疯狂扭动!
人群里传出低声惊呼。乌恩其眯起了眼。
可马芳没硬上。他借着马人立的力道,左脚在镫上一点,整个人往侧后方翻落,同时右手一扯,把还没系死的肚带扣环扯开。鞍子顺着马身狂跳滑落,砸在地上。
黑鬃马愣了一下,随即更狂躁地踢踏。马芳已经退开几步。
一次,两次。每次都在马发力的瞬间卸力脱身,落地后重新检查鞍具,再慢条斯理地备鞍。
沈昭宁数不清第几次了。只记得每一次他从马背上翻落,心就往上提一截;每一次稳稳落地,才敢稍稍松半口气。
却始终落不到底。
那马体力耗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次,马芳手再按上鞍桥时,黑鬃马只是不安地踏了几步,没再立起来。
马芳翻身上马。马背弓起,尥了两个蹶子,幅度已经小了。他伏低身子,双腿夹紧,缰绳稳稳定住方向。黑鬃马狂奔、急转、猛然刹停——背上的人始终没被甩下来。
一刻钟后,马慢下来。马芳轻提缰绳,让马小步绕场,最后停在乌恩其面前。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额角渗着汗,气息微喘:“管事,马驯好了。”
乌恩其盯着他看了几眼,接过缰绳,手在黑鬃马汗湿的颈上摸了摸。“嗯。”他应了一声,扫过哈尔巴拉几个人,“都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沈昭宁站在原地没动,看马芳弯腰捡起地上那副鞍子,翻过来瞧了瞧,抱起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