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花满天下（第1页）

雅丹地貌像是一座天然的巨大迷阵。

刀马一行人弃车步行，在错综复杂的黄土墙和深沟中穿梭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地堑底部停了下来暂作休整。上方的岩柱交错，像几把伞一样挡住了毒辣的阳光，也遮掩了他们的行踪。

几个人都累得够呛。在这迷宫里跋涉，不仅消耗体力，还要时刻紧绷神经防备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石缝里钻出来的亡命徒。

刀马靠在岩壁上，抱着喝水的小七，大口地平复着呼吸。竖坐在最外侧的一块石头上，拿着一块破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窄刀上的血迹。

阿育娅和燕子娘靠得不远。燕子娘身上还披着阿育娅那件宽大的深棕色外袍。刚才在逃避追兵时，阿育娅拦住了准备重新将燕子娘严加捆绑的竖，再次承诺"不用费劲绑了，我看着她就行"。

燕子娘听到这话时，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眼，只是将裹在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仿佛想从那粗糙的布料里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她闭着眼睛靠在微凉的岩壁上，表面上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石缝中生死一线的余悸，但在那宽大的袖袍掩护下，她正轻轻揉搓着重获自由、满是勒痕的手腕。而她的两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夹住了一枚极其锋利的岩石薄片。

"他们暂时找不过来。"刀马看了一眼竖，"那群狗杂碎虽然人多，但在这地方铺不开，而且各自为战，成不了气候。"

"可是能咬死人。"竖把擦干净的刀收回鞘里，声音平白如水，"为钱卖命的人，比为信仰卖命的更没底线。这天字第一号的红榜，足够把西域所有的恶鬼都招来此地。"

在这几声低沉的交谈中，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咳嗽。

是知世郎。

他坐在最大的阴影处，胸口因为长途的颠簸和逃亡微微起伏。那个似笑非笑的红白面具在昏暗的地堑里显得有些诡异，但面具后透出的那双沉静的眼睛，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清澈。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危机，源头究竟是什么。

"十万钱。天字第一号。"知世郎的嗓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被猎杀的恐慌，"裴世矩果然好大的手笔。朝廷的刀够不到西域，就用全天下的贪念来填这片大漠。"

阿育娅转过头，看着这个让整个天下的□□都为之疯狂的怪人。

"你到底是谁？"阿育娅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我见过花颜团办事。他们杀贪官、劫富户、开仓放粮，有时候手段极其残忍暴烈。大人们说你们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暴徒和贼寇。但如果是贼，阿塔这种一辈子守规矩的人，绝不会去触碰朝廷逆鳞。"

知世郎看着她，面具下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阿塔没看走眼。"知世郎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朝廷说我们是贼，那就当是贼吧。但在这之前，我也曾以为，只要苦苦哀求，只要讲理，就能让上位者收起屠刀。"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了极其惨痛的回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些。

"大业年间，百姓活不下去了，流民四起。有一年，熙州爆发了民乱。"知世郎的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空洞，"那只是一群吃不上饭、被逼上绝路的农夫。朝廷派了最精锐的左骁骑卫去镇压。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那些百姓放下锄头，皇帝就会给他们一条活路。"

在提到"左骁骑卫"四个字时，一直靠着岩壁闭目养神的刀马，斗笠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结果呢？"阿育娅忍不住问。

"结果，换来的是一场灭绝人性的屠城。"知世郎面具后的双眼逐渐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左骁骑卫封锁了城门。不分老幼，不分男女，见人就杀。整座熙州城，血流成河，尸骨如山。那是朝廷给全天下人立的威。敢有异心者，这就是下场。"

整个地堑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从岩壁上方呼啸而过的声音。竖擦刀的手停了下来。燕子娘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战栗。

"我就站在那死尸堆里，看着那些放下了武器却依然被屠戮的百姓。在那一刻，我突然顿悟了。"知世郎隔着面具，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却震撼人心的笑音，像是个彻底疯魔的布道者，"向暴君乞求仁慈，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这天下生了绝症，讲理救不了，只能用血来洗。"

他抬起手，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面具的眉心处："我用熙州百姓的血，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一朵红花。从此以后，这世上多了一个叫知世郎的疯子。"

"所以你们到处煽动百姓暴乱？"

"花颜团没有固定的手下。"知世郎的目光越过阿育娅，看向外面刺目的黄沙，"我们只是在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脸上画上一朵红花。只要脸上画了花的平民，就成了花颜团，就可以去抢夺官府军火库、诛杀权贵、自己开仓放粮……然后再把花画在更多活不下去的人脸上。"

"这种无组织的反抗，注定成不了事。"刀马压了压斗笠，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哑，"一帮泥腿子，抵不住朝廷军阵的绞杀。"

"刀马，你说得对。"知世郎看着刀马，语气里透着某种看穿一切的通透，"大多数拿着锄头和劣刀的穷苦百姓，最后都在镇压里死了。但只要反抗的种子播下去了，即使肉身死了，那朵花也还活着。朝廷怕的，从来不是花颜团能杀多少贪官，而是怕我们将这股不甘受死而反抗的火种洒得全天下都是。只要这种念头在百姓心里扎了根，总有一天，这大隋的天下，会开满反抗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