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眺望这尘世,眸光却落在那一缕缕炊烟上,“而今仓廪充实,百姓安乐,城郭巍峨,楼台栉比,烬王在天有灵,也会庆幸他选了位明君。”
“疆土是他领兵开拓的,边属小国是畏他声名来拜的,功也是他,绩也在他。却让自己落得个名声俱损的下场,让天下人以他的枕边人为皇阙之主。”望舒语塞,如鲠在喉,沉吸了一气,才缓缓道:“郎情浓若醇酒,历久弥香,我爱他爱到真想拿我的命换他。”
若非那两个孩子,他早就自戕了。幸好还有两个孩子,能让他们再有重逢时……
他偏过脸,望着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面容,压抑下欲一寸一寸吻过那人眉眼的冲动。
扶岍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唇瓣微动,“守,亦是职。他再守不得江山万代,你代替他守下去,也是完成他的心愿。陛下。”
“嗯。”望舒温声道,“你还会弹琴吗,为我奏一支可成?”
扶岍隐居灵山时,莫微烬令人送了把古琴来,说是他曾以弹琴为乐,他连琴律都不记得了,但五指刚覆上琴弦,竟能奏出一支完整的曲子来。有时东西是记忆消弭不得的,譬如手艺,譬如爱意。
他屈膝端坐在琴桌前,敛了敛长衫,“陛下想听什么,扶某记得的曲子可不多。”
望舒抿唇一笑,“《凤求凰》。”
扶岍微微蹙眉,不解地看他,“为何是这支曲子?陛下同我两位男子居于琴阁中,却奏着这样的情曲,让旁人听见了,怕是不合适。”
“那年我不识我妻心意,连他奏了支情曲都没能听出来,后来才懂曲中情谊,自是悔恨。”
“扶某为君奏一支,请君再莫将我当成亡妻。”扶岍温然道,指尖轻勾着长弦,长弦轻颤,悠扬琴韵生于其间。
曲中绵绵意,相思却不知。
望舒面上带着几分宠溺,眼也不眨,定定地望着他,一如当年遥州东宫,抚琴人心已乱,听曲人却不知。时过经年,他品得曲中爱意,也深知那人的缱绻情意。
忘记他也无妨,爱是重蹈覆辙,爱过一回,便能爱第二回。
殊不知,奏琴者的心意似也随着琴弦被拨乱,动荡波澜,心湖生着涟漪。曲罢,扶岍也暗自松了口气,终是一曲了,方寸大乱也未被那人察觉。
望舒拍手称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陛下过誉了。”扶岍的眸光一如被吹皱的湖水,不知其间藏了什么心事。“扶某……头疾又犯了。”
“回宫吧,寻个太医来为扶公子瞧瞧。”望舒今日提起了些过往,怕是又惹得他念起往事残片,才惹得头疾又复。他向人递了只手,无比自然地想要将人拉起来。
手已经递在了那人面前,他才忽念起他二人如今……
扶岍也未谦让,见他动作虽有错愕,却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他手心贴着手心。温热沿着肌肤纹理,渡入他的掌心,竟生了几分安心——他竟然贪恋于此,与望舒的肌肤接触。
望舒原本还在想如何不经意地抽回手,却在感受到那分寒凉抵在他掌心时,气息一滞,心湖微漾。身子还是这么寒,也是,毕竟在寒室里躺了两年。
“多谢陛下。”扶岍借着力起了身,立刻撤回了手,他自己也不是撑不起来,只是手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望舒轻咳了声,讪讪道:“扶公子不必言谢。”
子时,扶岍仍躺在那张象征着君权的金銮床上,浑身不自在。他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那轮皎月,“望舒……月神之名。”
他原本以手背抵着额,却将那只手挪到了心口的位置——心旌摇曳,难以自持。这是……动心了。他未加犹夷,甚至笃定自己的情愫。
这世上当真有一般无二的人?皇上会因为一个人与亡妻相似,就容忍他至此?炽烈真挚的情谊会在被给予者身故后,就转移到另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人身上?
《瑶台》一曲千缕情,君王念妻万般意。
算了,不多想了。
扶岍闭上眼眸,胸口发闷,缓缓调整气息。困意朦胧,他意识也逐渐模糊,将眠不眠之际,却觉有人入了这君王寝殿。他并未睁眼,却凭着那人身上的檀香味,认出了来人。
望舒蹑手蹑脚走来,静伫在床榻边,徐徐蹲下了身子,他望着扶岍的睡颜,缱绻一笑。他轻轻取出衣襟里藏着的银剪,捻过一缕扶岍散在榻上的墨发,小心翼翼剪下,抬眸看了眼榻上人,确认人未被吵醒才安下心来。
扶岍耳梢动了动,听见银剪开合发出的卡嚓声,知是望舒取了他的一缕发。他眼睫颤了颤,不知缘何心紧,迷离间,手背被一片暖意覆盖。
圣上如此胆怯,思念满腔,爱意成河,却只敢吻他的手背。望舒极小心地将他的微凉的手塞进锦被里,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渴望亲吻扶岍的面庞,生怕自己仍沉浸在一场旧梦里,只有将这个人重揽入怀,感受他身上的体温,才能笃定,他爱到骨子里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怕扰了扶岍清梦,还是忍了下来,贪恋地看了最后一眼,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寝宫。
扶岍闻着渐远脚步声,睁开眼眸,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失神,他伸出那只被人吻过的手,细细抚摸过那人留下的温度。
望舒攥着那缕偷来的墨发,轻柔将发丝放在一方红纸上,又取出银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发,将两缕发用一根红线绑在一起,再放入合欢囊中,最后扯紧了绦。
他曾经说自己是与沈憬结发的夫君,但他们其实未曾结发,只饮过合卺酒,缺了这一步,天地或许不认他们作夫妻。
这三年,他耿耿于怀,恨不得刨了沈憬的棺木,取了他一缕发来结。但他实在舍不得扰了沈憬的长眠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