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扶公子同妻子亦是如此,形影相伴、寸步不离,鸾凤和鸣,惹人艳羡。”扶夫人扬唇,含情脉脉地望着扶公子,“扶公子可想知道他是何等温婉贤良的贤内?”
扶岍也不避讳,淡然一笑,“扶某自是欲知一二。”他暗道这人也是怪异,自己死了发妻,却还能笑得出来,还能饶有兴致地品鉴别家夫妻的情谊。
“贵夫人通诗书,懂礼法,入庖厨能作羹汤,行江湖可行大义。可谓蕙质兰心、知书达理。”望舒泰然自若,眉眼携着笑意,全然没有鳏夫该有的恸意。
“晓得的,知道陛下在夸赞扶某的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陛下在夸赞心上人呢。”扶岍亦觉如此,刻薄揶揄了一句。
“那倒没有,朕的发妻才是这世间独一位静婉的,就算是洛神再世,也比不得朕那位心上人。”望舒说罢还觉不够,压低了些声色,“连扶公子的夫人都比不得的。”
他满脸都刻着:我夫人是天底下最明丽、最可人的,绝无人能与之相配!
反正扶岍见他如此,皮笑肉不笑,更刻薄了些,“扶夫人才是,是天底下无人能比的。就连君王那位发妻,在扶某心里头,也是比不得的。”虽然同亡者计较很失了体面,但夫君在外,如何能让家妻被拂了面子,自然要为她争个头筹才是。
望舒闻言忍着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凝眸看他,“你也不担心他日你重拾了记忆,见那位婉约妻子与你所想不同,扶公子可会后悔今日所言?”
“当然不会,既是扶某明媒正娶的妻子,哪儿都该是一等一的,谈何后悔之说。”扶岍不再瞧他,端起那汤碗,轻抿了一口鱼汤,又觉话未尽其意,放下汤碗,又对那人道:“烬王殿下若是知晓陛下当着外人面,以温婉、娴静这般字眼夸赞他,可会生了陛下的气去?”
“我妻心眼窄,自然要生了闷气去的,朕只要耐心哄哄,他再大的怨气都将消融了。夫妻本就没有隔夜仇,朕与他之间,更是如此。”
扶岍瞥他眼,饮毕碗中剩下的鱼汤,唇边还淌着一滴清汤,他生怕那人又取了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忙以手指点去,淡淡道:“贵夫人当真易哄。”
望舒望着他红润的唇瓣,隐隐咽了口气,“也不是,我妻并非易哄之辈,只因哄他的人,是他的心上人罢了。扶夫人就不一样了,哄起来需些本事。若是他晓得扶公子在外头还当上小太子的娘亲了,怕是要吃上好些陈醋,到时候扶公子哄起来可是要了命了。”
“……”扶岍颦眉不语,又碍着孩子在场不能说些伤害洄儿的话,憋着口闷气,眼神愈发阴沉,半晌,挤出了一句:“不劳圣上费心了,扶某自有法子。”
“不说这个了。”望舒见他这般实在觉得好笑,又不能堂而皇之笑出声来,只得暗自掐着大腿,“扶公子不是有东西还没偷到吗,朕近日清闲,趁着天色还早,朕亲自陪扶公子去寻物,如何?”
扶岍被绿豆汤呛着了,轻咳了声,温声道:“大可不必。东西……扶某自己会偷,也不劳陛下费心了。”
既然圣上都定罪了,说他是偷窃天家圣物,他也没什么好狡辩的,厚着脸皮硬下这等罪名便是。
“母亲不要偷东西,赵太傅说过的,此非君子所为!”沉默着进食的小主子突然发话了,手上还抓着一只小鸡腿,义正严辞纠正着他母亲。“君子是不能偷东西的!母亲是君子!当然不能偷东西!”
望舒再也忍不得了,手背抵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留下扶岍苦大仇深,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小娃娃解释。
他难堪无措,“啊……母亲没有要偷东西,方才只是、只是同你父皇说笑呢。”他甚至头一回主动认下了“母亲”这个身份,回过神来才觉恍惚不已。
望洄又啃起自己的小鸡腿,声脆如铃,“这样才对嘛,母亲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望舒贴近他耳侧,喃喃私语,“朕准了扶公子行偷窃之事,但储君未准,孰轻孰重,公子自己瞧着办吧。”
“不偷了,今个儿不偷了,”扶岍没好气道,“燕京城郭绵延数十里,高墙青瓦如卧龙盘旋,扶某欲去逛逛,这宫里实在沉闷,陛下又总将扶某视作亡妻的影子,倒叫扶某消受不得了。”
“过了酉时,朕带你去市街走走,准比宫里头有趣的多。”
“不必,扶某一人去便是了。”扶岍不欲他同行,免得他又在恍然时分将他认作了发妻。
“君无戏言,朕是君,可不能被人驳了面子去。”
那人搬了君威来,扶岍自然也没本事忤逆了无上皇权,只得遂了君王意,跟在君王身后出了宫。
他没料到,望舒会带他从那扇隐秘矮门出宫去。
望舒知他缘何惊诧,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妻设计此地,原用来诱骗他兄长,而今倒是便宜了你我。”
“那日这门虚掩着,扶某也是由此入的宫。”
望舒毫不意外,悠然道:“嗯,晓得。”
“嗯?”扶岍虽疑惑,但念及他昨日书阁捉贼之事,想来他也是知晓皇宫何处有“漏洞”。
“朕专门为你留的。”望舒仰首指了指不远处的万景楼,“扶公子瞧见了?就是那儿,你如何溜进宫里的,朕站在上头可望得一清二楚。连你躲侍卫时往哪儿逃窜的,朕都晓得。”
“……原来如此。”扶岍颔首,“陛下打算引着扶某去何地游玩?我妻可在京中?”
“你妻可不在这京城里,扶公子若是想偷偷见一眼贵夫人,也是行不通的。”望舒负手走在前头,“去揽月楼。”
待二人上了这揽月楼,天幕灰蒙,云霞舒卷,他们从观景台处俯瞰这座京城,望尽众生百相。
“陛下从前也与烬王来此地?”扶岍与他并肩站着,望着朱墙金瓦,如织车巷,见残阳映东湖,缥缈之意暗生。
“说来也是件憾事,未曾与他共立黄昏,共赏民生安乐之相。”当年初在京城遇见,真心掩在猜疑、忌惮里,没有那般安宁的心境相依着望沉日。后来又回燕京,沈憬有孕在身,又缠绵病榻,两个人身份颠倒,更谈不得比肩倚楼西望了。
新帝登基那日,那人独自立于此地,看着他走上陛阶,登上那巅峰龙椅。他与沈憬遥遥相望,思绪尽乱,受得万人敬仰,却只遗憾不能与他齐肩。
这日,也算了了三年多的心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