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雪越下越大。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让雪花把自己埋起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报时声,沉闷而悠远。近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一片死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第一次站在元老院里。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共和国奋斗。
现在他知道,这里只是另一个战场。只是武器不是刀剑,是言辞和投票。
他叹了口气,迈步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身后,那扇门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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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媞娅的冬天
整个罗马都在准备打仗的时候,尤利乌斯家族的宅邸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阿媞娅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葡萄酒。她的对面坐着几位贵妇——都是罗马最传统、最保守、最德高望重的那一类。她们的丈夫或父亲都是元老院里的实权人物,此刻正在议事厅里争论那些要命的事。
“阿媞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同情,“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阿媞娅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那动作很轻,很柔,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在擦泪。
“我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一个寡妇,儿子也被征召去远方服役,身边只剩年幼的女儿相依为命。那些政事——我听都听不懂,更不敢掺和。我只求……只求他们别把战火烧到我家门口。”
几位贵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惜,还有一丝——放心。
这样才好。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寡妇,才是最安全的。
“你放心,”那位老妇人拍了拍她的手,“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阿媞娅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光,嘴角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您……谢谢您……”
送走那几位贵妇后,阿媞娅回到客厅,重新坐下。她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酒,饮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贵妇回去之后,会把“阿媞娅什么都不知道”的消息传遍整个罗马贵妇圈。再通过她们的丈夫,传到元老院。传到每一个需要知道的人耳朵里。
一个不问政事的寡妇,一个儿子被征召的可怜母亲,一个只剩女儿相依为命的弱女子——这样的人,谁会对她下手?这是她自保的方式之一。
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凯撒把屋大维送走的时候,她没有反对。因为她知道,那个少年需要历练,也需要远离风暴的中心。而她,留在这座城里,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安全地活着,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害。
等风暴过去,等那个人回来——无论是凯撒回来,还是屋大维回来——她都要在这里,完整地、好好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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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一位特殊的客人登门拜访。
卢基乌斯·马尔基乌斯·菲利普斯,五十五岁,资深元老,曾担任过执政官。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在元老院里从来不是最出风头的人,但也从来没有人敢轻视他。他的家族古老而尊贵,他的为人低调而稳重,他的妻子去世多年,一直没有再娶。
他来的时候,阿媞娅正在客厅里发呆。不是装的发呆,是真的发呆。那些贵妇走后的下午,她常常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阿媞娅夫人。”他在门口停住,微微欠身。
阿媞娅回过神,看见是他,有些意外:“菲利普斯阁下?请进。”
菲利普斯走进来,在阿媞娅对面坐下。他的外表很普通——普通的身材,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灰白色头发,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托加。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目。
但他那双眼睛,阿媞娅注意到了。不锐利,不深邃,只有一种很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光。
“夫人,”他开口,声音也普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我听说您的儿子屋大维被派往阿波罗尼亚了。”
阿媞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独自在外,”菲利普斯说,“夫人一定很担心。”
阿媞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些:“担心有什么用呢?凯撒的决定,我改变不了。”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阿媞娅面前。
“这是我写给马其顿总督的信,”他说,“您的儿子在阿波罗尼亚期间,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可以找他帮忙。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那一带,还算说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