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调停。
这位罗马最伟大的演说家,此刻像一个疲惫的邮差,奔波在罗马和拉文纳之间。他去见凯撒,劝他接受元老院的提案;他去见庞培,劝他不要把事情做绝;他去见加图,劝他给双方留一点余地。
凯撒的态度很客气:“西塞罗阁下,我一直愿意服从元老院的决议。但‘对等方案’被否决了,您让我怎么办?”
庞培的态度更客气:“西塞罗阁下,我一直尊重您。但您看看,凯撒把那两支军团扣在意大利北部,这叫‘服从’吗?”
加图的态度最不客气:“西塞罗,你还在做梦吗?战争已经来了。你现在要做的,是选边站。”
西塞罗回到自己在帕拉丁山的宅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站在这个讲坛上,发表那篇著名的演说,揭露喀提林的阴谋,拯救了共和国。那时候他以为,共和国是永恒的,法律是万能的,演说可以改变一切。
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梦。
第四天清晨,他走出书房,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阿提库斯的——他最好的朋友,此刻正在希腊避难。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尽力了。但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能改变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罗马不再是那座罗马了。”
他没有说选谁。但阿提库斯读懂了。
西塞罗,正在倒向庞培。
不是因为他喜欢庞培,是因为庞培代表了“合法政府”。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他只能站在那一边——即使他知道,那一边可能赢不了。
三、十二月:中间派的倒戈
十二月,罗马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广场上,把整座城覆成一片灰白色的寂静。
但元老院议事厅里的温度,比外面更冷。
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站在讲坛上,面对着四百多名元老。他的紫边托加是新的,熨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我最后一次呼吁——和平。”
他讲了一个时辰。讲共和国的历史,讲法律的尊严,讲战争的代价。他引用了无数先贤的名言,举了无数历史的例子,说了无数动听的话。
他讲完之后,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加图站了起来。他走到西塞罗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西塞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完了吗?”
西塞罗点了点头。
加图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诸位,西塞罗阁下的演说很精彩。但演说能挡住凯撒的军团吗?”
没有人回答。
加图继续说:“我们已经给了凯撒九年的时间,给了他对等方案的提议,给了他把军团调回来的命令。他做了什么?他把那两个军团扣在意大利北部,他让安东尼在元老院里骂街,他在拉文纳等着——等着我们内部分裂,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还要等吗?等到他的军团渡过卢比孔河,等到他的士兵冲进罗马城,等到他把共和国的鹰旗踩在脚下?”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西塞罗站在那里,看着加图,看着那些元老,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话,一个字都没有进到他们心里。
因为他们已经不在“听”了。他们只是在等——等那个最后的结果。
他走下讲坛,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直接走向门口。
经过庞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推开门,走进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雪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议事厅里的喧嚣被隔绝了,只剩下雪花落在肩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