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韩菁开始拒绝吃东西。她的嘴巴紧闭,眼神锐利地盯著莫北,警惕得就像是一只弓起的猫儿,完全无视他递过来的汤匙。
莫北低低嘆了口气,放下汤碗,慢慢开了口:“你不想让我找,可我得找你。你现在就像是一个翅膀刚刚硬了的小鸟,总想著往外飞,不碰得头破血流绝对不肯回头。”
韩菁还是一声不吭。她梗著脖子看窗外,嘴巴紧紧抿著,拳头捏紧,背影倔强。
傍晚时分韩菁终於受不了,一个人跑出了酒店。她知道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莫北也还是会找到她。索性直接躲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吧里,在里面闷声喝白水。
夜晚的酒吧很热闹,韩菁平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个人叼著杯沿,垂著睫毛不声不响坐在角落的位置,不引人注意,亦十分乖巧。她的电话响起来,被她看也不看直接按断,没过一会儿座位旁突然落了个阴影,笑声很爽朗:“小姑娘,真是好巧,还记得我吗?”
韩菁抬头,那张脸很斯文,笑意蔓延到眼角笑纹里,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她的睫毛闪了闪,仔细回忆后,慢慢地说:“……林先生?”
林易伟,这个人是她曾经在t市机场的插曲。当时因为原定航班被无故取消,需要转乘其他客机,许多人都怒火衝天,唯独他俩静坐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林易伟话很多,是韩菁当时对他唯一的印象。因为儘管她说的不超过十句话,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他还是在一边罗里吧嗦地侃侃而谈了四个小时,言谈间尽数透露了他的高薪资,高职位,高品格。
“我很欣慰你还能记得我。”林先生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我能坐吗?”
韩菁没有回应,依旧在安静地喝白水。她知道只要她不摇头,这个林先生都会自动理解成她是在默许。
林易伟果然坐了下来,露出一个笑容:“怎么这次又是你一个人呢?小姑娘总是一个人出来很有胆量啊。”
韩菁没有说话,只听到他又说下去:“你已经上大学了吧?还在t市吗?我最近调回了t市,在和泰总部工作,我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挺舒服,或许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起喝喝茶什么的?”
韩菁顿了顿,难得瞧了他一个正眼:“和泰?”
如果她没记错,和泰是韩冰的老巢,韩氏赚钱的核心。
“是呀。我这次是难得有两天假期,来新加坡度假。”
“你在和泰做什么?”
“做高层管理工作。”林易伟笑,“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看起来不像?”
韩菁微弯了弯唇角:“很像。很符合和泰高层管理人的气质。”跟韩冰一样让她不喜欢。
韩菁把白水喝光后,遂起身与林易伟告辞。临走前林易伟询问她的手机號码,被韩菁委婉拒绝后,只好笑著说有缘再见。
韩菁第五天还是没有和莫北一起呆在酒店里。沈炎打来电话,她痛快答应共餐。
地点定在一家印度特色的美食馆。沈炎把春节礼物送给她,是一套小巧精致的银器,他的声音就和银器碰撞一样清朗:“东西不贵重,所以你就不要再费心回送我东西了。”
“那怎么行,明明是说好的。你生日是什么时候?”韩菁抿著唇,想了想,有点儿汗顏地说,“我记得好像是这几天里,但是哪一天没有记清楚……”
“三天后。”沈炎抿出一个清淡的笑容,“那个时候你还在不在新加坡?”
韩菁想了想,说:“没大问题的话,应该在的吧。你呢?还在吗?有生日晚宴吗?我去给你庆生。”
“我接下来应该会一直呆在新加坡,直到去英国。不过我从小到大还没做过生日宴。”沈炎似有若无的笑容依旧维持在嘴角,“但你如果来帮我庆生,我应该会非常期待。”
他说完低眼去吃东西,韩菁可以看到他浅浅痕跡的內双眼皮,以及越发优雅的用餐仪態。她单手托著下巴观察他,直到被他的声音打断神游:“我突然想起来,既然你决定去英国留学,现在在国內又没有事做,要不要先去那里待几个月適应適应?”
“……”韩菁顿时就低了头,並且长久都没回答。沈炎瞅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说:“如果还不想离开t市,那也不著急。我也只是建议。你年纪小,一下子要出国留学,有適应期很正常。”
韩菁一下子拧了眉毛:“说谁年纪小?你跟我一样大好不好?”
沈炎淡淡地:“可我和你走出去,至今还没遇到一个说咱俩看起来一样年纪的。”
上回韩菁和沈炎在欧洲大小国家待了一个半月,韩菁除了指点想去的地方之外,其他的日常住行都由沈炎包办。沈炎在英国一年,性格愈发收得沉稳內敛,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藏无可藏,如果一眼望过去,沈炎眉眼间的年纪看起来比韩菁不止长了五岁。韩菁每次和他走在一起,標致脸蛋华丽衣裳凑成一对,总会被人误以为是兄妹。
如此三番五次后,让韩菁十分气闷。他明明和她同龄,可当她提起这个话茬的时候,偏偏沈炎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这很正常。”
“……”
她却看不出哪里很正常。
当天晚上韩菁一夜失眠,在床上对著月光愣怔了一个晚上,直到黎明才昏昏沉睡了过去。她把房门紧锁,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头疼得难受,但也藉此躲过去了可能和莫北相坐无言的又一个白天。
剥开那层虚张声势的任性胡闹的外壳,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状態。或者叛逆逃避,或者黯然退让。莫北订婚之后她不愿想起他终有结婚的一天,莫北结婚的时候她不想接受现实。她就装作看不见,汲取他的每一丝温柔每一点笑容,除此之外不作他想,直到退无可退,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若是什么都不懂,倒也可以不管不顾。可她心里懂得所有现实。连她自己都晓得,自己的等待,虚无縹緲。只事关她一人,她永远不可能將心中的秘密说出口。
她等到终於长成適合的年纪,等到望眼欲穿,等到脖子都仿佛变长了,却仍然一切都与原来一样。
只要她不说,事情就不会有变化。他仍然是她的小叔叔,一辈子都这样不会改变。可她不敢说出口。即便莫北没有结婚,她亦不敢开口。而到了现在,就更加不能说。即使腐朽,即使溃烂,她亦不敢將秘密诉诸於口。她只能死死守住。就仿佛蓄满水的闸口,不能打开,一开就是毁灭。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退,退,退。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只有放弃。可她不愿放弃。一旦放弃,就仿佛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