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早晨莫北没有再让她当缩头蜗牛。他坐在床边,试图去剥她的被子,被她更用力地卷在身上,他轻声唤她,被她翻个身把枕头搁在脑袋上。最后他放弃,但他温柔的声音隔著被子隔著枕头吐字依旧很清晰:“我三个小时以后的航班回t市,两张机票,菁菁,你真的不要和我一起?”
韩菁半晌没回答,他继续说下去:“那你要不要送我去机场?”
继续沉默。
“你一个人待在国外,让我很不放心。”
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莫北隔著被子,按照被单凹凸的形状,准確无误地摸到了她的后脑勺,结果又被她挪动身体移开,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菁菁,我最近总是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
韩菁咬住自己的胳膊,有隱隱的预感,却还是一声不吭。
他柔声说下去:“你小时候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叔叔这三个字,最早学会写的是莫北两个字。你还没有长出牙齿的时候喜欢含我的手指,长出牙齿以后就喜欢咬我的手指,等学会走路了就喜欢拽著我的手指,再长大一点儿你喜欢抱著我的胳膊,可是再再长大一点儿,你连跟在我的身后走都变得不乐意了。”
“我带你去旅游,看你读书学习背单词,教你钢琴游泳开车,亲眼看著你一点点儿长大,无所顾忌地长大,你就是我手里最珍贵的一朵玫瑰花,浇灌著我的心血,一点点盛开,最后变得骄傲又美丽。你再怎么撒娇或者胡闹,我从不约束,那些对我来说都是很美好的回忆。”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就算我不了解,你也会主动来告诉我。可现在呢,我发现事实似乎不是这样。你以前那么喜欢和我讲有关你的事,一点一滴的喜怒哀乐都不放过,我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了。”
“以前在你还小的时候我问过你,假如等你长大了可以远走高飞的时候,会不会就真的离开,一去不復返了。你当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你拽著我的手指,脸蛋蹭著我的胳膊,用那种细声细气又很严肃的表情看著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永远都不会拋下小叔叔。”
“我不知道你的永远有多么远。可我以前答应过你,即使我结婚了,也依旧把你放在第一位。我的承诺永久有效,直到我人不在了为止。”莫北俯身,更近的耳语,更轻柔的口吻,“宝贝儿,虽然我知道叛逆期是青春期的特產,应该给予谅解和支持,可是我不知道你这段叛逆要维持到什么时候才肯打住。你也许是因为至今对我结婚还有气,並且还琢磨著想要如何重重惩罚我,又或者是因为別的什么,总之我不指望你现在就变得跟以前一样和我可以肆意撒娇任性胡闹,可是长则数十年短则几个月,你给一个期限范围,让我能看得见尽头总可以?”
莫北说完,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韩菁的半点反应。她只是在被窝里极轻微地动了一次,便再也没了动静。
最后他去轻轻掀她的被角,韩菁终於有了回应,她把被子收得更紧,紧到比蚕茧还要封密地包裹住自己。
莫北收回手指,搭在自己交迭的双腿上,淡淡抿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你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回去了。菁菁,再见。”
莫北走出她的房间,把门锁关闭,一个人拎著商务包离开。韩菁在他彻底走后,掀开被子隨手抹了一把眼泪,跳下床跑到房间的窗户旁边,攥住窗帘向下看,外面烟雨濛濛,莫北戴著墨镜,单手撑伞站姿笔直,风衣衣角被风灌起波澜,不久之后他召来计程车,然后风度绝佳地离开。
他总是这样的从容,多年以来已经打磨完好自己的每一个侧面,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是无懈可击的姿態,看不出痛楚也看不出快乐,真正的风过了无痕。
莫北进了贵宾候机室,闭眼假寐一直到候机室只有他一个客人,地勤小姐来轻声提醒登机时间到。他拎了行李要离开,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只手的主人容貌姣好,身量不及他的下巴高,下頜抿成倔强的弧度,眼珠黑亮,有泪水盈饱眼眶。
莫北抿起唇,放下行李揽住她,韩菁紧紧揪住他的风衣前襟,无视贵宾室其他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用尽了全力,生平从没有哪一次哭得像现在这么厉害。几分钟里已经是声嘶力竭,汗水和泪水粘湿脸颊的头髮,泪眼模糊,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都要哭出来才肯罢休。
时间过去十分钟,地勤小姐看看墙壁上的钟表,又看看哭得几乎脱水的韩菁,几次想要上前,几次又退回原地,但明显是欲言又止。莫北眼角余光扫到她,打了一个手势,地勤小姐微微欠身,离开。
莫北说著喃喃未名的话,韩菁明显不领情。他掐住她的腰肢,低下头去轻轻亲吻她的头髮,韩菁却突然发难,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弯下腰,然后她踮起脚尖,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莫北清瘦,但她瞅准了他肩胛骨以上的那部分,下了大力气,狠狠咬上去,甚至是重到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在踮著脚尖,並且直到最后自己的咬合肌酸痛才肯鬆开。
她后退一步,看到莫北明显被濡湿一大片的风衣,眼神依旧任性倔强。
韩菁的眼神瞥过他的商务包,声音冷然:“你是出差过来,顺便来看我的?”
莫北取出手帕擦去她额头上的少许汗水:“我是除夕那天在全家的眼睛底下飞过来,专门陪你一起过春节的。”
韩菁梗著脖子,一动不动任他擦拭。过了十秒钟,突然又拂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离开了贵宾室。
韩菁最终仍是和莫北一起回了t市。她仍是回到莫家,而因为韩冰回了娘家,韩菁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她,並且刚刚到了庭院便受到了莫伯父伯母的嘘寒问暖,没人责备,也没人质问,她还是受到整个莫家无限纵容的掌上明珠。
回到t市第二天,沈炎在晚上打来电话,韩菁才懊悔想起自己突然决定回国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告知他。沈炎的庆生她参加不了,也无法及时弥补,只有用不住道歉才能勉强消减一些她心中的愧疚。
“没有关係。”沈炎的声音依旧淡然,让人听不出喜怒,“春节能和家人一起过再好不过,生日不比春节重要,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必太介意。”
可是他越如此作答,韩菁就越愧疚。这种愧疚让她在韩冰回来之前的连续三天里都不自觉的心悸不已,心情低落。
(三)
韩菁还是避无可避地遇见了韩冰。
她那个时候正慢慢喝著特別熬製的养胃汤,因为肠胃在近半年的折腾里变得愈发不好,莫伯父伯母便紧急召了厨子和医生专门熬製,韩菁虽不喜欢那种味道,却还是懂事喝掉。
韩冰穿著及膝的大衣,明红色的衣领翻飞,踏进屋里的时候挟著一阵外头的寒气。一眼便看到客厅里歪在一起头对头的莫北和韩菁,正拿著一本册子在低声嘀咕什么。
她进屋,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等韩冰走近了才听到莫北低柔的嗓音:“这个似乎不大適合。”
“可是我喜欢。”
莫北很是好心情:“那我们剪刀石头布?”
“那我出剪刀,你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