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读书人,曾国藩还能以诚相待,他说:“人以伪来,我以诚往,久之则伪者亦共趋于诚矣。”但是对于官场的交结,他们兄弟俩却不堪应付。他们懂得人情世故,但又怀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既不能硬,又不能软,所以到处碰壁。这是很自然的,你对人诚恳,人也对你诚恳;你对人诡秘,人也对你诡秘;你对人一肚子不合时宜,人也会对你一肚子不合时宜。
而曾国藩的朋友迪安有一个优点,就是全然不懂人情世故,虽然他也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但他却一味浑含,永不发露,所以他能悠然自得,安然无恙。而曾国藩兄弟却时时发露,总喜欢议论和表现,处处显露精明,其实处处不精明。曾国藩提醒曾国荃:这终究不是载福之道,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灾难。
到了后来,曾国藩似乎有所领悟,他在给湖北巡抚胡林翼的信中写道:“惟忘机可以消众讥,惟懵懂可以祓(消除)不祥。”但很遗憾,他未能身体力行。
可见,为人不可太精明,还是糊涂一点为好。
“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招,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做人过于精明,无非想占点小便宜;遇事装糊涂,只不过吃点小亏。吃亏是福不是祸,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饶人不是痴”,歪打正着,“吃小亏占大便宜”。有些人只想处处占便宜,不肯吃一点亏,总是“斤斤计较”,到后来总是没有什么好结果。
人,真的没有必要活得那么清醒,自己太累,别人也不舒服。
孔子说:“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宁武子即宁俞,是春秋时期卫国的大夫,他辅佐卫文公时天下太平、政治清明。但到了卫文公的儿子卫成公执政后,国家则出现内乱,卫成公出奔陈国。宁俞则留在国内,仍是为国忠心耿耿,表面上却装出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这是明哲保身的处世方法。因为身为国家重臣,不会保身怎能治国?后来周天子出面,请诸侯霸主晋文公率师入卫,诛杀佞臣,重立卫成公,宁俞依然身居大夫之位。这是孔子对“愚”欣赏的典故,他很敬佩宁俞“邦无道则愚”的处世方法,认为一般人可以像宁俞那么聪明,但很难像宁俞那样糊涂。在古代上层社会的政治倾轧中,糊涂是官场权力较量的基本功。仅以三国时期为例,就有两场充满睿智精彩的表演:一是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时,刘佯装糊涂得以脱身;二是曹、司马争权时司马懿佯病巧装糊涂反杀曹爽。后人有语云:“惺惺常不足,蒙蒙作公卿。”苏东坡聪明过人,却仕途坎坷,曾赋诗慨叹:“人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
所以说,我们做人时刻都要留点心眼,你固然聪明,但也不要太过彰显,这样做除了能满足你那无谓的虚荣心,还能代表什么呢?相反,它反而会使你成为那根“出头的椽子”、那只“被抢打落的出头鸟”。退一步说,即便是在不掺杂任何竞争因素的朋友交往中,倘若你太不知分寸,凡事都要点个明明白白,也一定不会受到欢迎。因为你在彰显聪明的同时,已然无形中贬低了朋友的智商,谁又会对此无动于衷呢?
聪明与糊涂是人际关系范畴内必不可少的技巧和艺术。得糊涂时且糊涂,更是比聪明人还聪明的处世哲学,是一门人生的大学问。只有糊涂一点,人才会清醒,才会冷静,才会有大气度,才会有宽容之心,才能平静地看待世间这纷纷乱乱的喧嚣,尔虞我诈的争斗;才能超功利,拔世俗,善待世间的一切,才能居闹市而有一颗宁静之心,待人宽容为上,处世从容自如。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人生是个万花筒,一个人在复杂莫测的变幻之中,需要运用足够的智慧来权衡利弊,以防失手于人。但是,人有时候亦应以静观动,守拙若愚。这种处世的艺术其实比聪明还要胜出一筹。聪明是天赋的智慧,糊涂是后天的聪明,人贵在能集聪明与愚钝于一身,随机应变,该糊涂处且糊涂。曾国藩明白其中的奥妙,于是藏锋守拙,将清醒留给自己,将糊涂做给别人看。
不自觉的糊涂是真糊涂,刻意为之的糊涂是假糊涂,而假糊涂因是装出来的,极易露馅,一不小心就容易出问题,所以孙膑装疯就只好连臭粪也往口内塞,而且要表示不知其臭;阮、刘避世,不自禁与酒结下了缘分,常常大醉不醒,而不醒处正是醒处。装糊涂极不易,所以郑板桥感叹道:“难得糊涂。”
假糊涂之处世哲学是由乱世或皇权森怖时代之人总结出来的。乱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闯出天大事业来的;而当皇帝自恃聪明,由着自己的性子信口开河,即或说者无心,而听者自奉以为金口玉言,金口玉言也就是金科玉律,君叫臣死,于是臣不得不死。当此之时,也就人人自危了。事实上,中国封建时代的高官,鲜有不战战兢兢以自处者,不会装糊涂的人常常不得善终。所以很早以前老子就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汉河上公注曰,“多事害神,多言害身。口开舌举,必有祸患”,因而“不如守德于中,育养精神,爱气希言”。
早年的曾国藩是个很有性格、直言无忌的人,但历经多年的仕途坎坷后,他也有一个“浑”字诀,即不能要求所有的事都明明白白。
一个正常的人,有时需要糊涂,但有时也需要精明,关键在把握糊涂与精明的时机,如果把“难得糊涂”当做是一贯的信条,那他岂不成了一个真糊涂之人,未见有一个真糊涂之人还能成就大事者,如果对一个笨人、傻瓜,还跟他说“难得糊涂”,那么说此话之人必是一个十分阴险之人,企图通过使别人永远在糊涂中不能自醒而保持他那份精明的优势。古代像包公、狄仁杰等那些执法如山的断案清官,大多是十分精明之人,精明与正直才造就了他们的成功,博得了人们的崇敬。因此奉劝世人,“难得糊涂”切不可滥用。
曾国藩所说的“难得糊涂”是说在世道混乱的时候,因精明而遭受挫折的情况下则不要太精明和正直了。这在咸丰三年(1853年)四月二十日给几位弟弟的信中可清楚得知。
王璞山因骄致败,贻误大局,凡是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了。前日他在家招募乡勇数百,在石潭杀死残寇30人,便假报胜仗,说杀贼数百人。我非常讨厌他。我与中丞、提督三人联衔具奏的一道折子,是左季高所作。我原本看过折子底稿,后来左又增添了几段,竟把王璞山打假胜仗也添了进去。发出折子后,左才送折稿来让我同意,事已无可奈何,我只得隐忍去做。朱石樵在岳州战败逃回,在宁乡又战败,逃奔数次,前不久来到省城,我在省城天天烦恼郁闷,许多事不顺手,只能委曲求全,慢慢设法解决。前日当面把朱石樵责备一番,他也无辞以对。但官场中人多不以我为然。将来一事无成,辜负了皇上委任之心,只有自愧自恨而已,还能怨恨他人吗?埋怨他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大体世道的混乱,一定先从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开始,诸弟必定要一一勉强区别,就会越求明白,越至混淆,一定会怄气到底。希望诸弟学会心平气和,学会“难得糊涂”。璞山的事,从今以后,你们不但不要说,而且也不要信中说。由于是非颠倒,自己清正为人,使自己“许多事不顺手”,所以只好“委曲求全,慢慢设法解决”。显然,曾国藩是以自己亲身经验告诉诸弟,整个环境都是是非不明、黑白不分,自己反而孑然独立,企图力挽狂澜于一隅,是个人能力所不及的,不糊涂能行吗?通过曾国藩的经历,使我们体会到在一个不喜欢谏诤的昏愦国王面前,大家都阿谀奉迎、奴颜谄媚,“人人皆习脂韦唯阿之风”,而唯有你刚直不阿、直言不讳,不招来杀身之祸已是万幸了,所以当你面临无能为力改变风习时,或者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或者以难得“糊涂”委曲求全,保留那份心地的纯洁,以待时机,另图良策。否则只能像屈原那样志洁行芳地去毁灭自己。
那么,曾国藩是否真的总是使自己在糊涂中度日呢?看了下面的事自然就会有一个明了的答案,当清廷让他节制四省军务,把大权交与他的时候,曾国藩却能立即想到,苏、浙、皖、赣四省,是大清王朝的半壁江山、财富宝地,现在朝廷竟全都交给自己,这无疑是对自己极大的倚重,可他的脑海里还是摆不脱肃顺的阴影,想到了肃顺近年来对自己和其他一些汉族官员的关照,以及他们之间虽非直接、但也不同寻常的联系,可千万别在什么地方将自己牵连进去。
出于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他很自然地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朝廷为什么一面给自己加官增权,一面又以这种极为特殊的方式告诉自己朝政大局的变化呢?这分明是既要用自己,又在鞭策、警告自己。看来,这里面一定有很复杂的背景。朝廷中新的掌权者必定是个能人,不可轻视,一定要小心谨慎。
他赶紧找来李鸿章就此事交换意见。李鸿章在曾国藩的幕僚中素称能识大局,对政局能洞悉底微,可现在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觉得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对情况做进一步的了解。
到了晚上,曾国藩久久不能入睡,直到三更天才稍稍成寐,可刚刚四更一过又醒了。躺在**,他再次翻来覆去地进行思考。按照清朝的祖制,两江总督例得兼辖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军务,但浙江的军务向来归闽浙总督节制,现在让他兼管四省军务,的确有超越祖制的地方,会对地方政权格局产生重大的影响。他的心情一时颇为沉重,感觉到自己权太重,位太高,虚名太盛,而古之得虚名并值时艰者,往往不得善终。想到这里,不禁悚惶之极,于是,打定主意,要上奏朝廷,辞谢大权,不敢节制四省军务。
为了上奏辞谢节制四省军务,曾国藩整整准备了10天的时间。他与幕府中的各位幕僚天天进行讨论,总想计出万全,找一个最好的理由来说服朝廷。经过反复议论,大家一致认为只好将左宗棠推出前台,在左宗棠入浙督军一事上做文章。
1862年1月,清廷正式批复,曾国藩仍然兼辖四省军务,并谕令曾国藩不得再行奏辞。
清廷以特殊需要和因人设职两条理由拒绝了曾国藩的推辞。曾国藩在感到朝廷对他的特别恩宠之外,也知道这么大的权力的确有些烫手。于是,他在表示接受节制四省军务这一特殊差使的同时,又特地向朝廷奏明,在太平天国首都天京城未攻克之前,希望朝廷不再给予他和他的诸位兄弟任何恩赏。
看了这些,还能说曾国藩糊涂吗?
可见,形似痴癫的人不见得愚蠢呆傻。那些真正的聪明人,常常被人看做是愚痴,却不知他们的心比任何一个人都清醒。入世的大智者大抵如此。
不过,让精明的人糊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他经历很多人和事,受过很多挫折和磨难,否则他是不会糊涂的。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戏,看清了,也就释然了。郑板桥的那四个字“难得糊涂”包含着人生最清醒的智慧和禅机,只可惜有一部分人悟不透,大部分人做不到,所以,终日郁郁寡欢,忙碌不堪,事事要争个明白,处处要求个清楚,结果才发现因为太清醒了、太清楚了反倒失去了该有的快乐和幸福,留给自己的也就只剩下清醒之后的创痛。难得糊涂,糊涂难得。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才能在平静之中体味这人生的酸、甜、苦、辣。
老子大概是把糊涂处世艺术上升至理论高度的第一人。而作为老子哲学核心范畴的“道”,更是那种“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似糊涂又非糊涂、似聪明又非聪明的境界。人依于道而行,将会“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中国人向来对“智”与“愚”持辩证的观点,《列子·汤问》里愚公与智叟的故事,就是我们理解智愚的范本。庄子说:“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人只要知道自己愚和惑,就不算是真愚真惑。是愚是惑,各人心里明白就足够了。
老子说:“鱼不能脱离深渊,这样才能受到保全,国家精良的先进武器不能随便展示给人们。”意在告诉世人,人只有在心中清楚而形似愚拙时才能养精蓄锐,一鸣惊人。韬光养晦,以假示敌,无疑是对敌时的一种大谋略。对于成功者而言,只要人生目标的大方向没有改变,有时候装傻作愚,亦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