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尽的时候,沈维提出了五一假期去三亚。
那天排练结束后,他照例送高疏桐回宿舍。两个人走在主干道上,沈维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五一长假,你有什么安排?”高疏桐想了想,说:“没什么安排,就在学校待着吧。”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假期对她来说,就是待在宿舍里看看书、练练歌,偶尔和室友出去吃顿饭。她家在一个小城市,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上大学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也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沈维“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几步。然后他说:“我带你去三亚吧。”
高疏桐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三亚?”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嗯,”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不是说没看过大海吗?五一假期正好,带你去看海。”高疏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提,是那种“我早就想好了”的认真。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但嘴上却说:“太远了吧,机票也不便宜……”“我已经看好了,”他打断她,“你就负责收拾自己的行李,其他的不用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不是霸道,是温柔到让你不好意思拒绝。高疏桐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就不是那种会主动要求什么的人,更不是那种会接受别人馈赠的人。她习惯了一切靠自己,不欠任何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她开口要的,是他自己给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什么都不要求回报的人。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发了很久的呆。林清漪从上铺探出头来,看见她的表情,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高疏桐犹豫了一下,说:“沈维说五一带我去三亚。”“三亚!”林清漪尖叫了一声,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这个季节三亚不错,可以下海,海鲜也好吃!”高疏桐被她吓了一跳,说:“我就是觉得……太破费了。”“他愿意为你花钱,说明他在乎你!”林清漪抓着她的肩膀,“你只用考虑自己想不想去”李晓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说:“去吧,在学校也没啥事。”舒瑶坐在桌前,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去吧,注意安全。”林清漪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一点!”舒瑶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防晒霜多涂点。”高疏桐笑了,看着室友们,心里的那点忐忑慢慢散了。第二天,她跟沈维说“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机票是五月一号上午的,我到时候去接你。”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五月一号那天,高疏桐起了个大早。她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就是九月份第一次排练时穿的那件。林清漪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她,说:“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结婚?”高疏桐没理她,把防晒霜、墨镜、帽子塞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和学生证。出门的时候,林清漪在身后喊了一句:“玩得开心!注意安全!”舒瑶也说了一句:“记得防晒。”
沈维的车停在宿舍楼下。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看见她出来,他下车,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走吧,”他说,“飞机不等人。”高疏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车里放着音乐,是她喜欢的歌曲。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飞机降落三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清香。高疏桐站在廊桥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沈维走在她后面,推着两个人的行李箱,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走吧,”他说,“先去酒店。”
酒店在亚龙湾,是一家临海的五星级酒店。沈维订的是海景房,推开门就能看见大海。高疏桐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她从小到大,只在电视和书里见过海。现在它就在她面前,那么大,那么蓝,那么近。
三亚的日子,是那种甜到发腻的好。每天早上,沈维会在她醒来之前买好早餐,放在阳台上。她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就能看见大海和早餐——咖啡、面包、水果,还有一杯温水。他记得她怕晒,每次出门前都会提醒她涂防晒霜,还会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他记得她喜欢喝椰子水,每次路过卖椰子的摊位,都会买一个,插好吸管递给她。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喜好,所有不经意间说过的话。她说“这个芒果好甜”,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盘切好的芒果。她说“这个贝壳好漂亮”,他就蹲在沙滩上帮她捡了半个小时。她说“我想看日出”,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就来敲门,拉着睡眼惺忪的她去海边等太阳升起来。
那些天里,高疏桐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她坐在沙滩上,脚埋在温热的沙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但他的眼睛很亮。她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记下来,记一辈子。
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声,喝着他买回来的椰子水。天空很黑,星星很亮,海面上有一道银色的月光,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高疏桐靠着椅背,手里捧着椰子,忽然说:“谢谢你带我来。”他侧头看她,说:“不用谢。”她想了想,又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来这种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每年都来。”高疏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她低下头,嘴角翘着,说:“好。”
假期尾声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沈维点了一瓶红酒,给她倒了一杯。高疏桐不太会喝酒,但那天晚上她喝了不少。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开心。她看着对面的沈维,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大学里遇到他,能被他喜欢,能和他一起来看海
那天晚上,她记得海浪声。三亚的最后一夜,海浪比前几天都要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沈维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风大了,进去吧。”他说。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白天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光,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但她没有躲。他们走进房间,阳台的门在身后关上,海浪声忽然变小了,闷闷的。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和海水,还有一点点红酒味。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从脸颊滑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躲。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轻轻拉近。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裙子,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他好像感觉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她靠在他身上,听见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桐桐。”他叫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海浪声盖过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是更深的东西,像海面底下的暗流。“可以吗?”他问。她愣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心跳更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她应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刻。她以为它会很远,远到不需要想。但它就在这里,在他面前,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声音里。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她想了很多事情。他对她很好,比她遇到过的任何人都好,她相信他。她点了点头。很轻,很快,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牵起她的手,走到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低下来的侧脸上。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落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落在她的锁骨上。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是紧张,是害怕,是期待。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指尖碰到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微微绷紧的肌肉。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她忽然意识到,他也在紧张。这个发现让她放松了一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他也一样。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他。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艘小船,被海浪推着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不害怕。因为他在船上。疼的时候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他停下来,看着她,问:“疼吗?”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低声说:“对不起。”她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动物。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的一样。
后来,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海浪声还在,一阵一阵的,比之前远了一些,像是在退潮。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她想起他说“以后每年都来”。想起他说“可以吗”。想起他说“别怕”。想起他说“对不起”。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不是冲动,不是一时糊涂,是她真的想好了。她喜欢他,信任他,把自己交给他。她觉得这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静静的,是月光下的一个吻,是海浪声里的一声“可以吗”。
那天晚上,她没有怎么睡着。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想着很多事情。想妈妈如果知道了会说什么,想室友们知道了会怎么看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但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没有后悔。她想记住这个晚上。记住月光的样子,记住海浪的声音,记住他问她“可以吗”时的语气,记住他说的“别怕”,记住他说的“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沈维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很匀。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海面很平静,蓝得像一块绸缎,没有褶皱。她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翘着。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飞机上,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沈维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的云,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到宿舍,她跟舒瑶说了三亚的事——说了海,说了沙滩,说了贝壳,说了椰子水。她没有说那天晚上。舒瑶也没有问。舒瑶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高疏桐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一个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小女孩。“他对我很好,”她说,声音轻轻的,“特别好。”说完了,舒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对你好就行。”高疏桐点了点头,说:“嗯,他对我很好。”她把枕头抱在怀里,靠在床头上,想着三亚的那些日子,想着他说“以后每年都来”时认真的表情,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她没有看见舒瑶转回头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舒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翻开生理学课本,继续看书。但她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模糊的、她说不太清楚的感觉。她不知道高疏桐和沈维之间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江舟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那种让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看书。
五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吹得窗帘轻轻飘起来。高疏桐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沈维昨天晚上说了一句让她不太明白的话。他说“你是我的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爱情会以最期待的模样登门,带着满心欢喜;后来才明白,那些欢喜的背面,早已标注了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