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出生三天了,还没有名字。婆婆不叫她的名字,也不叫“娃”,叫“老三”。公公不问,德厚不说,秀兰也不知道叫什么。她想过几个——三妹、三花、三草。都不好听。三丫。像二丫一样,叫三丫算了。不是她不疼这个娃,是她没有心思起名字。生三个女儿了,她累的不是身体,是心。
秀兰给三丫喂奶的时候,小花跑过来,趴在床边看。小花快三岁了,梳着两个小揪揪,是秀兰早上给她扎的。扎歪了,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粗一个细。小花不在乎,跑起来两个揪揪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蝴蝶。她看着三丫吃奶,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三丫的脸。三丫的脸很小,比小花的巴掌还小。小花摸了一下,三丫动了动嘴,继续吃。小花又摸了一下,三丫皱了皱眉,还是没哭。小花觉得不好玩,跑去追鸡了。
二丫还不会走,在地上爬。她爬到床边,扶着床沿站起来,看着三丫。三丫闭着眼睛吃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二丫伸手去够三丫的手,够不着,急得叫了一声。秀兰把三丫的手轻轻拉过来,二丫抓住了,笑了。三丫的手被二丫抓疼了,哭了,嘴从奶上滑开,哭得很大声。秀兰把三丫抱起来,拍着她的背。二丫看着妹妹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嘴一瘪,也哭了。
秀兰抱着一个哭的,看着一个哭的,还有一个在院子里追鸡。她站在灶房中间,忽然想笑。三个女儿,三个哭法。大的追鸡追得哭,中的抓妹妹抓得哭,小的被姐姐抓得哭。她不知道先哄哪一个。她蹲下来,把三丫放在腿上,伸手把二丫拉过来,搂在怀里。二丫不哭了,三丫还在哭。秀兰解开衣裳,三丫含住了,不哭了。小花从院子里跑进来,身上全是灰,脸上还有鸡毛。她看见秀兰抱着两个妹妹,自己没有被抱,嘴一瘪,又要哭。
“过来。”秀兰说。
小花走过来,秀兰把她也搂住。三个女儿,一个在怀里吃奶,两个在胳膊弯里。秀兰抱着她们,灶膛里的火映在四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
德厚晚上回来,看见三丫,蹲下来看。三丫睡着了,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摊口水在枕头上。德厚看了很久,忽然说:“……三丫。”
秀兰愣了一下。“三丫?”
“……嗯。三丫。”
秀兰念了一遍:“三丫。”不好听。但实在。跟小花、二丫一样,土气,好养活。村里叫丫头的多了,大丫、二丫、三丫,叫到没丫为止。秀兰看着三丫的脸,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跟小花、二丫小时候一模一样。三丫。行。就叫三丫。
“三丫。”秀兰叫了一声。三丫没有醒,她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知道了”。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去洗手。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想,他不会起名字。小花是花,二丫是丫,三丫是丫。如果下一个还是女儿,叫四丫?五丫?一直叫到有儿子为止?她不敢想了。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三丫旁边。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五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三丫一朵。五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三丫不好听。但她健康。这就够了。”
铜镜不回答。但秀兰觉得,奶奶在点头。
三丫满月那天,婆婆没有杀鸡。没有杀鸡,也没有买糕,没有做红鸡蛋,没有请客。什么都没有。好像三丫没有满月,好像三丫不存在。秀兰知道,不是婆婆心狠,是婆婆失望了。等了九个月,盼了九个月,信了算命先生的,信了村里人的,信了肚子的。结果还是个女儿。婆婆不怪三丫,也不怪秀兰。她怪命。命里没有孙子,强求不来。
秀兰不怪婆婆。她怪自己。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怪自己生不出儿子,怪自己让婆婆等了这么久。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三丫旁边。铜镜是旧的,三丫是新的。旧的和新的放在一起,旧的更旧,新的更新。秀兰看着铜镜,想起奶奶。奶奶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奶奶有没有怪过自己?有没有觉得自己肚子不争气?有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奶奶活下来了。她也会活下来。三丫也会。
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他把布打开,里面是一块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点了一个红点。跟二丫满月时买的一模一样。
“哪来的?”秀兰问。
“……买的。”
“给三丫的?”
德厚点了点头。
秀兰看着那块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一个红点。这是德厚给三丫的满月礼。他不会杀鸡,不会煮红鸡蛋,不会请客。他会买一块糕。走了多远买的?花了多少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没有因为三丫是女儿就不买。他买了,跟二丫一样,跟小花一样。三个女儿,三块糕。都是白白的,软软的,上面一个红点。
秀兰把糕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甜的,软软的,不用嚼就化了。她把剩下的糕包好,放在柜子里,跟小花和二丫的糕放在一起。三块糕,三个女儿。等她们长大了,一人一块。她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长大。但她会等。
秀兰生完三丫以后,奶水不够了。
三个娃要吃奶,她的身体跟不上。小花已经不吃了,二丫还在吃,三丫也要吃。两个娃抢一个奶,二丫吃的时候三丫哭,三丫吃的时候二丫哭。秀兰抱着两个娃,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都吃不上。
婆婆说:“给二丫断奶吧。两岁了,该断了。”
秀兰舍不得。二丫还小,才一岁多,断奶太早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奶不够,只能断一个。她给二丫断了奶,二丫哭了好几天,晚上不睡觉,哭得嗓子都哑了。秀兰抱着她,在灶房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二丫哭着哭着睡着了,梦里还在抽噎,一下一下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秀兰抱着她,也想哭。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咽回去了。她是妈,不能哭。妈哭了,娃怎么办?
秀兰开始给二丫喂米汤。二丫不爱喝,吐出来,又喂,又吐。喂了几天,二丫习惯了,不吐了,咕嘟咕嘟地喝。秀兰看着她喝米汤的样子,想,二丫长大了。不是长个子,是长本事。会喝米汤了,会走路了,会叫妈了,会跟姐姐抢玩具了。她会长大的。三个女儿都会长大的。她会老的。老就老吧。老了就不用再生了。
秀兰生完三丫以后,腰更疼了。
不是以前那种疼,是骨头里的疼。弯腰疼,直起来疼,走路疼,躺着也疼。她不敢跟婆婆说,说了婆婆会说“生娃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她不敢跟德厚说,说了德厚也不会说什么,他只会蹲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她只能忍着。忍到不疼为止。不疼了,又疼。疼了,再忍。
秀兰每天晚上躺下来,把手放在腰上,揉。腰是硬的,像一块木板。她揉了很久,揉不软。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贴在腰上。铜镜凉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拿开,等了一会儿,让铜镜的凉渗进去。凉能止痛。奶奶说的。奶奶说,疼的时候用凉东西敷一下,就不疼了。秀兰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
秀兰生完三丫以后,小花做了一件事。
那天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小花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根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是用布条编的,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都是旧布头剪的。小花把绳子递给秀兰,嘴里说:“妈,给妹妹。”
秀兰接过绳子,愣了一下。绳子编得很丑,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打了结,有的地方散了。但这是小花自己编的。她才三岁,不会编绳子。她学了很久,拆了编,编了拆,编了好几天。秀兰不知道。她每天忙着煮粥、喂鸡、带娃,没有时间看小花在做什么。小花在偷偷地编绳子,编好了,给妹妹。
秀兰把绳子系在三丫的摇篮上。绳子五颜六色的,在灰扑扑的灶房里很显眼。三丫醒了,看见头上的绳子,伸手去够,够不着,脚蹬了几下,绳子晃了晃。三丫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嘴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脸上两个小酒窝。
秀兰看着三丫的笑,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三丫会笑了。满月以后第一次笑。对着姐姐编的绳子笑,对着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笑。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三丫旁边。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五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三丫一朵。五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小花编的绳子系在摇篮上,五颜六色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彩虹下面,三丫在笑。
秀兰蹲在摇篮边,看着三丫的笑,想,三个女儿,三朵花。不是并蒂莲,是并蒂莲旁边再开一朵,再开一朵。三朵花,三种颜色。小花是红的,二丫是黄的,三丫是粉的。红的像灶膛里的火,黄的像秋天的稻子,粉的像春天里的桃花。三种颜色,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