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三个女儿（第1页）

三丫三个月的时候，秀兰的身体终于缓过来一些了。血止住了，奶够了，夜里能睡两个整觉了。但她的腰还是疼，疼得直不起来。每天早上起来，她要扶着床沿站一会儿，等腰不那么僵了，才能走路。婆婆说她是月子没坐好，让她多躺着。她躺不住。三个娃等着她，灶房等着她，鸡等着她，猪等着她。她不能躺。躺下了，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秀兰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小花穿衣服。小花三岁了，会自己穿衣服了，但穿得乱七八糟。裤子穿反了，扣子扣错了，鞋穿反了。秀兰帮她重新穿，她不干，哭，说“我自己穿”。秀兰让她自己穿，她穿到一半不会了，又哭。秀兰帮她穿好，她不哭了，跑去院子追鸡。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想，三岁了，该送她去上学了。村里没有幼儿园，只有小学。小学不收三岁的娃。她不知道小花什么时候能上学。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能。家里没有钱交学费。婆婆说，女娃读什么书，读了也是别人家的人。秀兰不这么想。但她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给小花穿完衣服，给二丫穿。二丫一岁半了，会走路了，走得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的小鸭子。她不会自己穿衣服，秀兰帮她穿。她不配合，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秀兰按住她，把袖子套进去，她把胳膊抽出来。秀兰再套，她再抽。秀兰急了，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二丫哭了，哭得很大声。小花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对着秀兰说：“不许打妹妹！”秀兰看着小花护着二丫的样子，想笑，没笑出来。

给二丫穿完衣服，给三丫换尿布。三丫三个月了，尿布一天要换十几块。秀兰把湿尿布抽出来，换上干的。三丫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秀兰，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豆。秀兰低头看着她，她的嘴一动一动的，像在说什么。说什么？说“妈，你辛苦了”。秀兰想听她这么说。但她不会说。她只会哭，只会笑，只会吃奶，只会拉屎。等她长大了，会说了，也许就不会说了。长大了的人，都不说“你辛苦了”。

秀兰把三丫抱起来，贴在胸口。三丫的脸贴着她的脖子，手揪着她的头发。秀兰没有躲。三丫的手很小，很软，揪得不疼。秀兰抱着她，在灶房里走来走去，等着粥熟。

粥煮好了，秀兰盛了三碗。一碗给婆婆端去，一碗给公公端去，一碗留给德厚。她自己不喝。她喝米汤。米汤是清的，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她喝了两碗，肚子鼓鼓的，但一会儿就又饿了。她不饿。她不能饿。饿了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德厚出门前，蹲在摇篮边看三丫。三丫睡着了，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摊口水在枕头上。德厚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三丫嘴角的口水擦掉。三丫动了动，没有醒。德厚站起来，走了。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想，他看三丫的时候，跟看小花和二丫一样。不偏心。三个女儿，他都看。看完了，走了。回来再看。他不会说“爸爸爱你们”，但他会看。看了，就是爱了。

秀兰开始下地干活了。

三丫三个月了，可以放在家里让婆婆带了。婆婆不愿意带，说“我年纪大了，带不动”。秀兰没有争。她把三丫放在摇篮里，系上带子，让小花看着。小花三岁了，不会看娃，但秀兰没有别的办法。她把三丫的摇篮放在灶房里，让小花在灶房里玩。小花不干，要去院子追鸡。秀兰说：“你看着妹妹，妈去地里拔萝卜，一会儿就回来。”小花说：“好。”秀兰走了，小花也走了。她去院子追鸡了。三丫一个人在灶房里，哭了。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睡着了。秀兰回来的时候，三丫的脸上全是眼泪，干了，结了一层壳。秀兰用湿布把她的脸擦干净。三丫醒了，看着秀兰，笑了。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心疼。心疼三丫，心疼自己，心疼这个家。

秀兰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闲话。

“德厚家的，又生了个女儿。”

“三个了。三个都是女儿。”

“她那个肚子，怕是生不出儿子。”

“德厚那个脑子，怕是也不行了。”

秀兰低着头，打了水，挑起来走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她心里在说：我能生儿子。我一定能。不是我想，是我必须。必须生，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日子总要过。

秀兰回到家，把水倒进水缸里。她走进灶房，三丫在摇篮里哭，二丫在地上爬，小花在院子里追鸡。秀兰站在灶房中间，看着三个女儿，想，如果这一胎是儿子，她们就有弟弟了。弟弟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们。如果又是女儿，她们就有妹妹了。四个女儿，四朵花。也好。但不好。这个家需要一个儿子。婆婆需要一个孙子，德厚需要一个儿子，公公需要一个传香火的。她需要一个儿子来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

秀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铜镜。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把铜镜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但她不看镜面了。她看背面。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五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三丫一朵。五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奶奶。”她在心里说，“我还想生。”

铜镜不回答。

“奶奶，我想生个儿子。”

铜镜还是不回答。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她还有力气，还能生。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

秀兰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了。吃鸡蛋，喝红糖水，喝小米粥。婆婆给什么吃什么，不给也不争。她要把身体养好，养好了才能再生。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

德厚晚上回来，秀兰跟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