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关雎洲拿起桌案上的书画,递到莳栖桐手中,示意她展开来看。
莳栖桐道谢,在关雎洲殷切的目光中展开了这卷画。
画中正是她在西临城楼上逼退沙匪的情景,画师笔触娴熟,寥寥几笔,便将城楼上的肃中与城下沙匪的咄咄紧逼跃然纸上。
此番功力,莳栖桐只在一人身上见过——胡杨。
似乎是察觉她所想,关雎洲提起了胡杨,“不久前城中来了一位画师,其画技卓绝,一画难求,为此,我也去求了一副。岂料,她就是胡杨!就是你先前与我说过的胡杨。”
“胡杨?”听到这个名字,关睿明垂眸,似是想起了什么。
察觉莳栖桐与关雎洲的视线,关睿明抬起头,解释道:“数日前有人往军中捐献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财物,其名正是胡杨。”
闻此,关雎洲眼中崇拜更甚:“哇!胡杨娘子真是个善心人!”
聊着聊着,夜色也沉,三人一同饮下腊八粥,又围炉煮茶,闲谈许久,才各自散去。
军中事务繁重,瞿定诸事又仰赖关睿明,见莳栖桐不欲留宿后,他吩咐关雎洲送送莳栖桐,便离席,赶往书房。
雪已经停了,庭院中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关雎洲一边领着莳栖桐往府外走去,一边蹦蹦跳跳地踩雪行乐。
临近府门时,关雎洲停下脚步,看了眼莳栖桐厚茧密布的手,叹道:“唉,若非今夕南戎侵扰,城中本因有场围猎,你不知道,这个时节的狼毛最是厚实,若是能捕得一只,做一双手套,你也不必苦冬日寒冷了。”
莳栖桐亦停下脚步,含笑对关雎洲道:“其实冬天也没那么冷,再说,冬雪已至,春息还会晚吗?”
“嗯,是这个理。”关雎洲似被莳栖桐说动,抬手抵颌,可垂下头后,她又轻笑出声嘴,眼中泛起狡黠的光芒,故作惋惜道:“唉,真是可惜了我去岁捕的狼皮,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说罢,她从身后取出一双做工精致的狼绒手套,拿在莳栖桐眼前晃了晃。
“成色这么好?淑之怎不留着自己用?”
“咳。”关雎洲本来是想逗逗莳栖桐,却被料到她竟调侃自己,惹得自己面色一赧,只得以咳嗽掩饰尴尬。
再抬头,看到莳栖桐眸中盛着笑意,眼中尽是揶揄,关雎洲不禁想起了从未谋面的母亲,眼眶也不禁湿润。
察觉失态,她将手套抛至莳栖桐手中,匆匆抬袖掩之。
莳栖桐没料到关雎洲会是这种反应,一时竟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老实道歉:“抱歉淑之,我不该跟你开玩笑。”
关雎洲也没料到莳栖桐会是这个反应,她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大声解释道:“干什么这是?我只是想起了我母亲!”
“我母亲生我时难产,又兼旧疾复发,便倒在了床榻之上。”关雎洲垂下头,泪水盈满了眼眶,“父亲总跟我说,她是个极爱说笑的女子,笑起来时,眼里仿佛盛满了星光。方才见你笑意浅浅,我一时失神,竟想到了她。”
“因着父亲的关系,从来没有人会与我说笑,他们总是敬而远之,甚至打闹时也常带着些分寸。”关雎洲抬袖擦去眼角滚落的泪水,扬起笑容重新看向莳栖桐,“你还是第一个从不因我的身份而心有畏惧的人,这么说来,你才真正是我称得上挚友的人。”
关雎洲这番话不禁让莳栖桐想起了灵山的师妹——楚姜,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一股温情涌上心间,莳栖桐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光,便含笑对关雎洲道:“那也是因为淑之待人和善,又集武艺与胆识于一身,怎能让人不报以真情。”
“唉,你这……”关雎洲被莳栖桐这番发自内心的话说得赧然,颇难为情地垂下头,又抬起嘴角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头道:“算你有眼光!行了,收下这双手套吧,就当是我提前赠予你的新年礼物。”
关雎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莳栖桐怎好再拒绝,她双手接过,含笑道:“多谢关女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关雎洲嘴角笑意难掩,却故作正经:“行了,你别贫了。”
莳栖桐笑容灿烂:“是是是,谨遵女公子吩咐。”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临别时,莳栖桐才问道:“淑之,你为何说‘提前赠予’?”
听到莳栖桐的问题,关雎洲眉睫微垂,似是想起了极其不悦之事。
莳栖桐自是察觉,她开口道:“若令你不快的话,不说也无妨。”
“倒也没有。”关雎洲伸手拽了一支覆满白雪的枯枝,又迅速放开,见树木颤抖着抖下一身银装,她捏了一块雪,抛掷远处,才道:“父亲与我皆与族中不合,但因‘孝’之一字,每年我都要与父亲赶回洛都,去与一群徒有血缘却素昧平生,甚至彼此厌恶的人虚与委蛇。唉,如今战事暂歇,待师父归来,父亲与他交接后,我们便要启程往洛都了。”
洛都,两京之一,虽无越宁据关守扼,军政中心之名,但因其据众河枢纽,又通粮道,守经济,所以其亦是大越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关睿明出身洛都关氏,是以诗书传家,族中子弟多登科入仕,世代为官的官宦世家。虽不及五大世家,但也算一方豪强,举国有名。
这种大家族向来最不缺乏的便是不可见人的龌龊与倾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