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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雨(第3页)

“请在夜里关好窗。落雨天到处都在长出蜈蚣来。”

在屋檐下,看见雨雾中老郁歪歪斜斜的身影。“嘭嘭嘭……”雨打在油布伞上,沉重地轰响着。天一下子又黑了,好像天还没亮过似的。

“怎么样?”影子移近来,悄悄地说。

“快走吧。这天昏得厉害,像是在夜里,我的眼皮从早上跳到现在!什么怎么样,黄泥街没希望。”

“昨夜我又梦见蜈蚣了。我觉得我们这里是一个地洞,老是不停地长出蜈蚣呀、蛞蝓呀这些东西来。这雷呀,像要劈死什么东西一样。一打雷我的膝头总发软。”

“我现在琢磨出区长的意思了。我这么琢磨来琢磨去的,就琢磨出来啦。我这就把我心里的大秘密告诉你,你千万别和人讲。区长走掉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睡在朱干事的柜顶上呢。朱干事的墙上有一个黄豆大小的洞眼,那洞眼只有我知道,我就是从那里望见的,当然现在那个洞眼已经被我塞死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当我从洞眼里看见区长在睡觉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原来区长采取了一种策略。这件事你千万别和人讲,这关系到备案工作的保密性……”

“这天黑得看不见了,要有手电照一下就好。什么东西直往我套靴里钻,可千万别是毒蛇。你听说了雷公爷烙字的事了吗?最近谣言很多,我老婆夜里怕得要命,总是钻到床底下去睡,讲是如果有人来谋杀呢?又讲城里疯狗咬死大批人了。你没注意宋婆家里的灯?”

“灯?”

“昨夜亮了一夜的灯,我在她家门外转悠了一夜。我还朝她家后房扔了几粒石子进去。当然谁也不知道是我干的,他们还以为是风刮的呢。”

“听说是为吃蝇子的事。”

“谁相信呀。以前这里有个人背上老是流猪油出来,就有人说他是吃肉吃的,但是谁也不信!我要把这事提到委员会去。”

“一大早,我家堆房里的老鼠咬死了一只猫。”

“我要把那件事备一个案,提到委员会去。”

那电光凶狠地颤动着天和地。两人的脸都在电光里变成青面獠牙。昏黑中,听见剃头担子叮叮当当地响过去。黄泥街像一摊稀泥似的化掉了。街头那盏小灯像是浮在风中飘动的鬼火。

从早上发现老鼠啃穿大衣柜后,老郁就一直在烦躁。刚刚坐下来吃饭,就有人来报信,说胡三老头发疯了,爬到炮楼的屋顶上去蹲着淋雨,用竹竿打也打不下来,已经把屋顶上的瓦弄了好几个大洞。

夜里墙根老是窸窸窣窣地响,一响,他就梦见蜈蚣,又梦见雨把墙泡垮了。他老婆害怕起来,就钻到床底下去睡。睡了一会儿又爬出来,抱怨床底下有蜘蛛,蜘蛛总往脸上爬,拂也拂不掉,把手往墙角一伸,又触到蜘蛛的腿子,唠唠叨叨,说着说着就要来开电灯,说开了灯睡心还安一点,有什么东西爬到脸上也看得见。一开灯,老郁更加睡不着了,一团刺刺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破口大骂起来。闹了一阵,一身都湿透了,像是那雨落到**来了似的。刚一睡下,窗纸上又显出一个男人的头影。那人用指头敲得窗棂咚咚地响。老郁壮着胆摸黑走到窗前,压低了嗓子问:“谁?”

“我。”原来是齐二狗,“睡不着,烦死了,走来走去就走到这里来了。我要表白一件事情,这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问题。”

“啊?”

“关于上次那番谈话,你会不会产生什么误会呢?我决计来向你表白一下。”

“谈话?”

“对,正是谈话!这事压在心里,我总在想来想去的,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的声音变得急煎煎的,将窗纸震得嗡嗡地响起来,“我现在不断地下死劲回忆,在上一次的谈话里,我是不是讲了什么不对的、可疑的话啦?糟糕的是我的记忆坏透了——什么也记不起来。这一向我可被这件事害苦了,我想得神经衰弱,难受死了。我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认为那次谈话会彻底毁了我自己。”

“等一下,”老郁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现在浑身是汗,特别受不了这种热烈情绪,“你好像提到一次什么谈话?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但是他是那样的兴奋,根本没注意老郁的提问,他说:“昨天晚上临睡的时候,我脱下袜子,忽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我应该做一次彻底的表白!这个主意是在我脱下袜子的刹那间钻进我的脑袋的,我怎么也没料到我会想出这么聪明的主意来。这样一来,不管我在上次的谈话里讲没讲什么不好的话,只要作了表白,心里就踏实了。这个主意一钻进我的脑子,我就像得了救似的,高兴得睡不着了。后来我就穿上了衣服,在街上走来走去的,这才走到你这里来啦。你对我如何看?啊?”他那细长的身子在窗纸上映出来,像一个鬼影。

“要防止矛盾的转化。”老郁隔着窗户不动声色地说。

“我感到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像打摆子似的磕着牙齿,在窗外踱起步来。他的脚步十分轻,简直就没有任何声音。

“人人都有污点。”老郁注视着那个细长的影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还龇了龇牙。

“你现在已经完全谅解我了?是不是?好,这一来我心里就轻松多了。”他还在唠叨下去,“你知道一开始我的想法吗?一开始我认为谅解简直就不可能!所以那时我也没想到要作表白。我是这样估计的:我找人表白,但得不到任何反应,所有的人都不承认听见我说了什么,而我就只好一辈子提心吊胆,永远没有机会表白了,那我的处境……”

“当然,你什么也没说过,干吗要检讨?”老郁冷冷地打断他,他身上汗如雨下,更加忍受不了这种热烈情绪了。

“什么?你这样看吗?这么说你什么也没听见?这么说我没希望啦?我完蛋啦!救命!”

他用力敲着窗棂,一直敲到天亮,搞得老郁要发疯。

在那个雨天里,老郁一直在等委员会来人。

杨三癫子问老郁:“委员会究竟是个怎样的机构?”

“委员会?”老郁显出深不可测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委员会?我应该告诉你,你提的这个问题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牵涉面广得不可思议。我想我应该跟你打一个比方,使你对这事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原先这条街上住着一个姓张的,有一回街上来了一条疯狗,咬死了一只猪和几只鸡,当疯狗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时候,姓张的忽然打开门,往马路上一扑就暴死了。那一天天空很白,乌鸦铺天盖地地飞拢来……实际上,黄泥街还有一大串的遗留案件没解决,你对于加强自我改造有些什么样的体会?咹?”

他打着伞出门时,雨水已经涨上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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