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老头呢?”他打着喷嚏问梁小三。
“哪里有呀。刚要用钩子去钩,他就跳开了,屋顶上的瓦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哪里这么臭?”
“厕所里溢出来的粪吧。水里到处是粪,要发大粪病的。”
他顶着雨走到街口,站在一个棚子下。昏黑中出现两个模糊的影,他大声招呼:“喂!委员会吗?”
影子往路边一窜,不见了。雨打在伞上,嘭嘭嘭,越来越响,越来越吓人。
街上乱糟糟地闹起来了。梁小三来报告,来了偷鸡贼,一连偷了十多家。现在大家都躲到阁楼上去了,因为听说偷鸡贼是一个亡命之徒。
“委员会总没来人?”
“嘘!”梁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别这么大声。你还没听说呀?城里那个委员会没有了。上面来了电报,讲那是个假委员会,里面从来没有人,只有一个卖擦牙灰的老头,所谓委员会全是他搞的鬼,骗钱的。上面来人捉拿他的时候,他化了装,把擦牙灰擦在脸上,混在人堆里逃走了。啧啧,这种人真厉害!”
“你不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吗?呃?该死的雨,什么东西全泡烂了!从前有个姓张的,异想天开,结果自己扑倒在地见鬼去啦。黄泥街人是不是吸取了充分的教训,在思想上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哼!”
他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话的时候,就感到背后的什么地方发出一种含糊的、可疑的、近似窃笑的声音。他立刻觉得浑身很不舒服,像是长出了许多痱子似的。他转身去寻找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找来找去,发现自己进了宋婆家。
他阴沉地板紧了脸问:“夜里睡了个好觉?”
“睡下去简直就和死了一样。”婆子头也不抬地喝着稀饭说,“蜈蚣又扰得你睡不着了吧,你家里蜈蚣怎么那么多?天快亮时,我听见了这地喝水的声音,咕嘟咕嘟,正和人喝茶一样。天一亮地就喝饱了,到处就都涨水啦。”
“夜里没听到什么响动?”他凑近婆子,将口臭喷在她脸上。
“什么响动呀,一睡下去就和死了一样……这雨呀,会不会落死鱼?你这就走吗?”
“你这屋里好臭呀。
“是呀,厕所里的粪溢出来,把什么都搞臭了。早上我炒香肠,发现肠衣里夹着一节粪。听说城里有个委员会,这种岂有此理的事为什么不管一管?”
“对于委员会的事你如何看?”
“什么委员会呀?我还是刚听人说有这么一个委员会呢。”她不屑地嗤了一下鼻子,“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我并不想管这等闲事,弄得自己徒生烦恼。我想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委员会,只不过是坏人造谣罢了,我活了五十三,从来也没见过什么委员会,是不是又要发大水了?上次发大水,听说有个委员会在河底开会来着。我想,这种事我们就只当它放屁!你这就走吗?”
四
都说这雨是一场怪雨,落下来像浓黑的墨汁,还有一股臭味,像留泥井里的污水那种味儿。往年也落过些怪雨,比如落死鱼啦,落老鼠啦,但从来也没落过这种雨,这么黑,这么臭,落起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我们是住在一个大留泥井里。”老人们看着天,想起了这个比喻。一说了就担起忧来,唉声叹气,好像这就活不成似的。
那天早上,宋婆将捕蝇笼子里的蝇子一只只剥好,去掉头和翅子,准备到厨房去炒来吃。一开厨房门,就见黑水涌出来,上面还浮着大块的瘀血。里面已经聚了没膝深的水,水里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她父亲。厨房里的血腥气使人头昏,蟋蟀凶险地叫个不停,死尸怪样地张开嘴,露出黑黄的大牙。宋婆弯下腰捏了捏死人冰冷的胳膊,沙哑着嗓子喊:“喂——喂——”丈夫和儿子们迟迟疑疑地过来了,他们像几段木桩子似的立在那里,都怕得要命,谁也不敢正眼望水中的尸体。
“昨天夜里有只蛾子掉在帐顶上。”男人不合时宜地说,说过就忽然变得忸怩起来,踌躇着往湿漉漉的墙上靠去,不安地踢着水。这当儿两个儿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门缝里溜走了。
“说不定是老鼠咬死的。”宋婆定睛看着尸体说,“齐婆家里的老鼠到处伤人。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也可能是他活得不耐烦了。”
“这种天气我的耳朵里老长疖子。”男人又说,一边挪动脚步,打算也从门缝里溜走。
“你别走,我们商量一下。”宋婆望也不望男人,却早已察觉他要溜走的念头。她一步跨过去,用背抵住了门。
后来两人蹲在灶台上,叽叽咕咕地商量了老半天,决定做一只叉。叉做好后,两人合力将死尸的喉咙叉住,用力抵,抵到了马路上。大雨立刻将死尸头部的瘀血冲洗干净了。
三个月前,这七十岁的老人忽然说他要搬到厨房去住,一边说就一边提着他那一卷破烂,像屎壳郎一样滚进去了。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堆草,他就把那一卷破烂铺在草上安顿下来。从那天起他就不出门了,连吃饭也不出来。家里人吃完饭把盆碗拿到厨房里,他立刻扑上去,用发黑的指头捞锅里的剩饭吃,也不要菜,就喝些洗碗水。自从老人搬进去后,厨房就变得脏透了,一股尿臊气直冲鼻孔。每天夜里,他总把大便屙在倒水的池子里,说是坐在马桶上屙不出。那大便总要在池子里留一晚,到第二天宋婆起来做饭才冲掉。日子一久,厨房里就长出一种极细的黑蚊子,成群地飞来飞去,到厨房做一次饭总被咬得满身疙瘩。厨房里一弥漫起柴烟,他就蹲在那堆草上使劲地咳,咳出大口黄痰吐在地上。他的耳朵极灵,只要听出屋里有人,就沙哑着喉咙哀哀地喊:“来人呀……”一问呢,又往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稻草太硬啰,地上有蜈蚣啰,喉咙被痰堵塞了啰,掉了一颗牙啰。起先听见喊,家里人还去看一看,上了几回当,再也没人去了。他有一把铁铲,藏在棉絮里,夜里抱着睡。他以为藏得很好,时常佯装没事似的坐在破絮上,其实家里人都清楚,不过懒得揭穿他罢了。
不久宋婆就发现这老家伙的怪形迹,夜里家人都睡了,他就用那把铁铲在房内这里铲一下,那里铲一下。有两次还发现他像一条老狗一样趴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她房门的门缝,凝神细听。
“父亲,你听什么?”宋婆开开门,小脸难看地皱起来。
“蟋蟀叫得真凶呀,什么东西老在我头顶上游来游去的……”他讷讷地说,像屎壳郎一样爬着,缩进了厨房。
从发现父亲的怪形迹那天起,锅里的剩饭就越来越少。后来老人饿得熬不住,竟到屙过大便的池子里去拣饭粒吃。老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终于缩在那堆草上面,一点一点地干枯了,变细了,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堆破布堆在那里。宋婆的脾气一天比一天躁,有一天说着说着就冲进了厨房,顺手抓了一根棍子,朝那堆破布样的东西乱戳了一顿。发过那顿脾气之后,锅里就不再有剩饭。奇怪的是这老人总不死,每当大家以为他死了,凑近去瞧,破布偏又动两下。
“家里有这样一个瘟神,就别想发财!”宋婆硬铮铮地说。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咹?”男人也在旁边睡眼蒙眬地说,“我觉得这不是一般的是非问题了,这里面有些不对头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是非范围。会不会与王子光事件有什么牵连?听说剃头的又在我们房子周围转悠,昨天我在茅坑里,就有人从上面扔了两块石头进来。我整天都在注视事态的发展,紧张得要发心脏病啦……”
那天夜里,老人忽然像马一样嘶叫起来,叫个不停,搞得全家人气得发疯,都从**爬起来了。打开门来问他,说是一只腿陷进稻草里面去了,草里有几条蛇围着他的腿子咬,哀求着要人帮他把腿挪上来。当然是谁也没帮他挪,都转身回房睡觉去了。刚一睡下,他又嚷嚷要吃橘子,说家里藏了一箱橘子,都躲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