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职场的反击
苏曼说,一个人的改变不需要从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始。从最小的习惯开始就够了。比如,准时。
陆野以前从来不准时。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等他,导演等他,品牌方等他,连投资人都在等他。他迟到半小时是常态,迟到一小时也不算过分。林深在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行程都提前半小时安排——通告写的是十点,他告诉陆野的是九点半。陆野九点四十五到,以为自己早了十五分钟,其实是迟了十五分钟。但没有人会告诉他真相,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等陆野。
现在没有人等他了。
苏曼不会等他。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会因为你迟到了就把会议改期。你迟到是你的问题,谈不拢合作是你的损失。我不是林深,不会替你擦屁股。”
这句话很刺耳,但陆野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林深替他擦了七年的屁股,擦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拉屎。现在他需要自己擦。
拆石膏的那天,陆野去了医院。医生拍了个片子,说骨头长得很好,可以拆了。护士拿着电锯过来的时候,陆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电锯的声音很响,震得他的骨头都在发颤。石膏碎成两半,从腿上剥落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腿轻了很多,但不是轻松,是空虚。石膏在的时候,虽然重,但至少是一种存在感。拆掉了,腿是自由的,但自由得让人不安。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些软,但能走。他没有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不知道该往哪走。
“陆老师,这边。”小陈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冲陆野招手。
陆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几年,但今天看起来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他以前从来不看窗外——他只看手机,只看剧本,只看自己的倒影在车窗上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就像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林深。
“小陈,下周的工作安排发给我。”陆野说。
小陈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苏姐不是说让您再休息一周吗?”
“不用了。我休息够了。”陆野说。他确实休息够了。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坐在沙发上,面对那只纸箱,面对那些被他扔掉又被捡回来的东西,面对那个他弄丢了的人。他已经看了太多遍,想了太多遍,哭了太多遍。他不想再看了。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忘记林深——他永远忘不掉——而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林深那七年的付出。
回到公司,陆野直接去了苏曼的办公室。
苏曼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她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看着陆野:“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想工作。”陆野说,“你把下周的行程发给我,我自己跟。”
苏曼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心血来潮。然后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陆野,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个圈子里待这么多年吗?”
“因为你不怕得罪人。”
“不是。”苏曼说,“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什么样的人。对待林深那种人,我会用温和的方式,因为他太敏感了,一句重话就能让他难过好几天。但对待你这种被惯坏了的人,我需要用重锤。因为温和的方式对你没用。”
陆野没有反驳。她说得对。林深用温和的方式对他用了七年,他没有改变。苏曼用重锤砸了他一个月,他开始改变了。不是苏曼比他厉害,而是林深不舍得。林深不舍得对他说重话,不舍得让他难过,不舍得用任何可能伤害他的方式。林深把所有能伤到他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包括苏曼这把重锤。
但苏曼不是林深。她不会不舍得。
“你想工作可以。”苏曼打开电脑,“但你得按我的方式来。第一,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合同你自己看,看不懂的问我,不许甩给助理。第二,所有的行程你自己记,记不住的设闹钟,不许让小陈提醒你。第三,所有的会议你自己参加,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在会议上玩手机。”
苏曼抬起眼看着陆野。“能做到吗?”
陆野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下午开始。”苏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下午三点有一个内部会议,讨论下季度的项目规划。你去参加。不是以艺人的身份,是以项目参与者的身份。你要在会上发言,说出你对下季度工作的想法。”
陆野愣了一下。“我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会。”
“所以你现在要参加。”苏曼合上电脑,“因为你以前不需要参加。林深替你参加了,替你发言了,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现在他不在了,你得自己来。”
下午三点,陆野走进了会议室。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内部规划会。以前这种会他从来不参加,因为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项目规划是经纪人的事,是公司的事,不是他的事。他只需要演戏、拍广告、出席活动,其他的都交给别人。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不需要懂那些“俗事”。现在他知道,他不是艺术家,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什么都不会的巨婴。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看到陆野进来,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陆野从来没有出现在这种会议上,他甚至很少来公司。他是那种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艺人,像一阵风,来了就走,从不留下痕迹。
苏曼坐在主位上,看到陆野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陆野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是林深以前用的那台,苏曼给他的。开机密码是陆野的生日,他不知道林深什么时候设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了。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陆老师的工作”,里面分门别类地存着所有的合同、行程、项目资料,每一个文件都标注了日期和重要程度。
陆野点开那个文件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林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他用的电脑都准备好了。林深知道自己会离开,所以他提前把所有的工作资料都整理好,放在这台电脑里,等着陆野有一天打开它。他甚至连开机密码都设成了陆野的生日——因为陆野不会记得别人的生日,但一定会记得自己的。
会议开始了。
苏曼先发言,总结了上季度的工作情况。然后是各部门负责人汇报,每个人都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数据、图表、分析,密密麻麻。陆野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因为他看不懂。但现在他必须看懂,因为没有人会替他看了。
他翻开了林深留下的那个文件夹,找到了对应的项目资料。林深把每一个项目都拆解得清清楚楚——项目背景、合作方信息、合同条款、风险点、下一步计划。他甚至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了重要程度: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绿色是常规。陆野看着那些颜色,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地图在森林里走路的人。地图是林深画的,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岔路口都做了记号。他只需要跟着走,就不会迷路。
但他以前连地图都不愿意看。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地图,因为他永远不会迷路。他不知道的是,不是他不会迷路,是林深一直在前面举着火把,把所有的坑都照亮了。
轮到陆野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