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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给河听(第1页)

易衡说完这句,沈宅深处的水声更重了。

那声音不是寻常流水。寻常流水有去处,有急缓,有拍岸声,也有绕石声。可此刻地下传来的水声,像被压了许多年,闷在土石、梁柱、旧砖和人心底下,一旦翻起来,便不是要流过哪里,而是要把所有堵住它的东西一并顶开。

戏台晃得越来越厉害。

台下那些影子慌乱起来。族老人影最先起身,长袖扫过长凳,厉声道:“不可!沈宅若散,沈氏何存?”

吴越冷笑:“沈氏早就散了,你们守的是宅子,还是遮羞布?”

那族老转过脸来,模糊面目里忽然裂出两道黑洞,像眼,也像被墨污掉的字。他指着吴越,声音尖利:“外人懂什么!一族兴败,岂是小民性命可比?”

这句话一出,柳含章抬起眼。

沈照也抱紧了布老虎。

周尔宸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戏台边缘,望着那族老人影。

“正因为你们一直这么想,所以沈宅才会变成这样。”

族老冷声道:“读了几本洋书,便敢断祖宗家法?”

周尔宸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台下这些旧影,忽然觉得荒谬又熟悉。荒谬的是,死人仍在用旧日秩序给自己辩护;熟悉的是,这种辩护并不只存在于旧宅里。无论古今,总有人把抽象的大局、家族、传统、名声摆在前面,再把具体的人放到后面。等到人被牺牲,他们又说这是不得已。

“祖宗家法若只会让弱者去死,让旁人闭嘴,让错误一代一代传下去,那就不是家法。”周尔宸道,“是债。”

族老人影怒道:“沈氏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那柳含章有没有?沈照有没有?秦有年有没有?秦珊珊有没有?”周尔宸一字一句道,“若这宅子只准你们说话,不准被害者说话,它就不是祠堂,是牢。”

这话落下,台下许多影子竟低下了头。

有些是仆妇,有些是船工,有些是当年戏班的人。他们不是主谋,也不是全然无辜。有人搬过灯,有人递过香,有人看见柳含章被送向河边却没敢出声,有人事后听见沈照夜里哭,却当作没有听见。这些沉默或许都有理由,怕丢饭碗,怕得罪沈家,怕惹祸上身。可理由积在一起,便托起了那场旧案。

易衡将半页残纸压在戏台正中,又把师父旧钱放到最上方。

“最后一折,不审人。”他说,“审河。”

吴越皱眉:“河怎么审?”

易衡望向正堂最后一盏灯:“不是审问它,是把沈家欠它的说清楚。”

沈守拙跪在地上,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灰败。

他这些年追索旧灯,查族谱,查香坊,查法本,却一直有意无意避开另一件事:沈家为什么会招来水患。若水患只是天灾,沈家还可自称受害;若其中有沈家侵河夺利、改岸建仓、堵塞支流的因由,那么所谓镇河,从一开始就是把人祸推给天命。

这比杀人更让沈家难堪。

因为杀人尚可藏在仪式里,说成牺牲;侵河夺利却藏在账本里,说到底是利。

周尔宸看向沈守拙:“你知道多少?”

沈守拙嘴唇颤了颤。

“我只在老账里见过几笔。”他说,“沈家当年扩建码头,填过一段河汊。后来又在堤边修仓,压了排水口。雨季一来,水泄不出去,先淹的就是下游几条巷子。”

吴越骂道:“那还镇什么河?这不是自己堵的?”

沈守拙低下头:“族里不是不知道。只是码头带来的银子太多,没人愿意拆仓。”

台上的柳含章忽然闭了闭眼。

她当年也许听过那些争执。少年沈砚画河道图,争辩治水要疏渠修堤,正是因为他看见了真正的病根。可沈家不愿承认。他们宁可请先生看风水,宁可找童女镇河,宁可把婚礼改成送魂,也不肯动那几处生财的仓房和码头。

天命成了贪欲的遮盖。

沈砚提着青灯,低声道:“我那时算过。只要拆掉三间仓,开回旧河汊,水势便能缓下来。可族里说,仓不能拆。仓一拆,沈家账面就塌了。”

周尔宸道:“所以他们选择让人塌。”

沈砚沉默。

这句话太冷,也太准。

戏台上的胡琴忽然断了一声。随后,后台传出新的唱腔。这一次不再是女声,也不是青衣腔,而像一个老生在极远处开口,声音苍凉:

“只道是天河倒泻,谁知是人手填沟。只道是龙王索命,谁知是银钱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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