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种可能》
##第一卷:废墟之上
###第一章被风吹走的夏天
六月的尾巴上,蝉鸣把整个县城裹成一颗闷热的茧。
陆一鸣把最后一只纸箱塞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市实验中学的匾额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烫得他眼睛发涩。
他没有说再见。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那扇他曾以为会待一辈子的校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国道扬起的灰尘里。
副驾驶上放着那份盖了红章的《解除聘用关系通知书》,措辞客气得像一则讣告——“经研究决定,不再续聘。感谢您在聘期内对学校的贡献。”
贡献。他嗤了一声。
所谓的“贡献”,是连续两年带的班级数学平均分全市前三;所谓的“问题”,是他在教研会上反对“掐尖招生”,是他在家长群里公开说不赞成题海战术,是他私下收集了某领导为关系户违规加分的证据——然后被人倒打一耙,成了“教学方式不合规”“师德师风有问题”的典型。
他以为做对的事就够了。原来不够。
国道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后退,像一列倒着跑的火车。车载广播断断续续地响,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他关掉广播,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白噪音。
三个小时后,导航把他带进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源溪乡中学。
陆一鸣熄火,愣了三秒钟。
他想象中的乡镇中学是“破旧但至少有栋楼”。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低一个档次:两栋三层教学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没有愈合的伤疤。操场是泥地的,几丛野草从跑道中间冒出来。旗杆上挂着半面褪色的国旗,另一面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根本没挂。
校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没人。
他正要打电话,旁边的小卖部里探出一个脑袋:“找谁?”
“源溪乡中学……就是这儿?”
“不然呢。”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你是新来的老师?”
“对,陆一鸣。”
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不太合时宜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朝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王校长在三楼办公室,去吧。对了,把你车往边上挪挪,挡着我做生意了。”
陆一鸣把车靠边停好,拎着那只半瘪的帆布包,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包里的东西不多:两本教案、一盒红笔、一只保温杯,还有那封他始终没拆开的、从学生抽屉里掉出来的信——“陆老师,你是我们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他不敢拆。怕拆了就走不掉了。
教学楼里的走廊很长,很暗,声控灯坏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跳。墙上的宣传栏贴着去年的中考喜报——不,不是喜报,是“光荣榜”,上面列着考上县一中的学生名字,一共七个,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
三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王校长比陆一鸣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很直。办公桌上摊着几摞试卷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义务教育学校管理标准》。
“小陆是吧?坐。”王校长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路上辛苦了。”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