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被风吹走的夏天（第2页）

“喝水自己倒，茶在抽屉里。”

陆一鸣没动。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对方先开口。

王校长没有马上说工作的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花名册，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纸面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无数次。

“初三（5）班，你要接的。”

陆一鸣低头看了一眼。

班级人数：42。男生：26。女生：16。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备注——留守、单亲、低保、厌学、违纪记录……他没有仔细数，但那种触目惊心的密度，让他手指微微发凉。

“成绩呢？”他问。

王校长又递过来一张表。上学期期末全县统考排名，初三一共8个班，5班排第8，平均分比第7名低了47分。47分。不是一分两分的差距，是一道鸿沟。

“这个班，之前换过三个班主任。”王校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第一个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干了两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哭了一晚上。第二个是老教师，干了半学期，实在管不住，主动申请调去后勤。第三个……”

他顿了一下。

“第三个是我。”

陆一鸣抬头看他。

王校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也是无奈：“干了三个月，没用。学生不怕我，家长不配合，其他老师也不愿意来上课。后来我想，干脆放弃算了，反正这个班每年都是这样，混到毕业证，能走几个走几个。”

“那为什么现在还招我来？”

王校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泥地的操场，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一只瘪掉的篮球，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皮肤，但笑声很大，大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二年。”他说，“每年开学，我都跟自己说，今年会不会不一样。但每年都一样。好学生留不住，好老师也留不住。这个学校就像一列慢车，别人都坐高铁走了，我们还在这儿晃荡。”

他转过身，看着陆一鸣。

“我听说你的事。市实验中学辞退你，有人说你教学方式有问题，也有人说你是得罪了人。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窗外的笑声又传进来。

陆一鸣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封没拆的信，想起家长群里那句“陆老师你为什么要走”，想起那个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哭着说“你走了我就没有数学课代表”的女生。

他听见自己说：“我试试。”

王校长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激动，只是把花名册合上，放回抽屉，然后说了一句让陆一鸣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这个学校，这个班，这些孩子，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所以你来，怎么干都行。干砸了，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陆一鸣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空气又闷又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蓄势待发。他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往外走，经过那排小卖部时，忽然想起车里没水了。

小卖部不大，货架上摆着一些方便面、辣条、矿泉水，还有几排落灰的文具。收银台后面没人，他喊了一声“有人吗”，等了几秒，帘子后面才慢悠悠走出来一个人。

陆一鸣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只注意到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正把一盒拆开的薄荷糖往兜里揣。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点长，搭在眉骨上，整个人像一株被种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不太愿意见光。

“矿泉水。”陆一鸣说。

那人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放在台面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