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种可能
##第一卷:废墟之上
###第二章空荡的教室
陆一鸣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像一千颗弹珠同时坠落。挡风玻璃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天。
他盯着那瓶矿泉水发呆。瓶盖上的“陆”字已经被水汽洇湿,笔画模糊成一团淡蓝色的雾。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的手——白得不像话,像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还有那盒薄荷糖,他往兜里揣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怪人。
他把水瓶放进杯架,拉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从停车的地方到教师宿舍楼只有不到两百米,等他跑上楼梯的时候,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钥匙是王校长给的,一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齿痕都磨平了。他试了三次才拧开锁,推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石灰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窗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墙角有一摊水渍,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像一幅抽象画。
床单是上一个人留下的,蓝白条纹,洗得发白,中间有一块暗黄色的印渍。陆一鸣把它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他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床单铺上,又把湿透的衬衫脱了,光着膀子站在窗前。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面褪色的国旗在风里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盒子里。
手机响了。是他妈。
“到了吗?”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到了。”
“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单人宿舍,有空调。”其实没有。窗户上连纱窗都没有,刚才开门的工夫已经飞进来三只蚊子。
“吃饭了没有?”
“吃了。”其实没有。车上的半包饼干在来的路上就吃完了,他现在胃里只有那几口矿泉水。
“那就好。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
“嗯。”
“钱不够跟妈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教案、红笔、保温杯、那封没拆的信。最后一样是他从市实验中学带走的唯一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一块碎成两半的磁性黑板贴,上面写着“距离中考还有____天”,空白处曾经填过数字,从三百到零,现在只剩下粉笔灰的痕迹。
他把它放在书桌最里面,用那本教案盖住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陆一鸣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被冻醒的。六月底的山区,昼夜温差大得离谱,他裹着薄毯缩成一团,牙齿打了好一会儿战才缓过来。
洗漱的时候发现没有热水。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他咬着牙洗完脸,嘴唇都紫了。用毛巾擦脸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对着镜子愣了五秒钟,然后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今天要去见学生。
开学是九月份的事,但他现在接手的是准初三,七月份就要补课。今天是学生返校领成绩单的日子,也是他和初三(5)班第一次见面。
食堂在教学楼的一层,他七点不到就过去了。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馒头。打饭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多给了半个咸鸭蛋。
“新来的老师?”阿姨问。
“嗯。”
“教哪个班?”
“初三(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