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种可能
第二卷:春风
第三十三章隔壁
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密密的小雨,是那种突然之间、毫无预兆的暴雨。天一下子黑了,风从海面扑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白色的浪沫。沙滩上的人尖叫着往岸上跑,小摊贩手忙脚乱地收遮阳伞,老太太抱着收钱的箱子往屋里躲。
陆一鸣和沈柏舟在礁石上坐着。雨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看一只寄居蟹从壳里探出头,慢慢地、试探地在礁石上爬。第一滴雨砸在沈柏舟的手背上,他愣了一下。第二滴砸在他鼻尖上,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
“下雨了。”他说。
话音没落,雨就砸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盆一盆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陆一鸣拉起沈柏舟的手,往岸上跑。雨太大了,眼前全是水,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沙滩、哪是海。他们的T恤几秒钟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人发抖。
跑了没几步,沈柏舟的拖鞋掉了。他弯腰去捡,被陆一鸣一把拽起来。
“不要了!”
“那是我的拖鞋!”
“回去我给你买!”
沈柏舟被他拽着跑,一只手被陆一鸣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捂着口袋——口袋里装着这两天捡的贝壳,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哗哗响。他跑得很狼狈,光着一只脚,踩在沙滩上,脚趾头陷进沙子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他们跑到一个凉棚下面,停下来。凉棚是卖饮料的,已经收了摊,只剩几把塑料椅子和一张折叠桌。雨砸在凉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一千颗弹珠同时坠落。沈柏舟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眉毛、睫毛、鼻梁、嘴唇、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的T恤贴在身上,领口被扯歪了,露出半边锁骨。T恤是白色的,湿了之后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陆一鸣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没移开。
沈柏舟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看着我干嘛?”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陆一鸣伸出手,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被雨水洗得格外明显。沈柏舟愣了一下,耳朵红了——红得很快,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一朵被热水泡开的花。
“红的。”陆一鸣说。
“什么红的?”
“你耳朵。又红了。”
沈柏舟捂住耳朵。“淋雨淋的。”
“上次你说风吹的。这次说淋雨。下次说什么?”
沈柏舟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杀伤力。他的眼睛被雨水洗得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黑珍珠。陆一鸣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沈柏舟额前的湿发拨开。
沈柏舟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让陆一鸣的手停在自己额头上。陆一鸣的掌心是热的,和他的湿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只手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侧,最后停在耳垂上,轻轻地捻了一下。
沈柏舟的呼吸变了。
雨还在下。砸在凉棚顶上,砸在折叠桌上,砸在塑料椅子上,砸在他们脚边的水洼里。整个世界都是雨的声音,但陆一鸣能听见沈柏舟的呼吸,一下一下,比雨声更重。
“沈柏舟。”
“嗯。”
“我想亲你。”
沈柏舟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掉下来。陆一鸣低下头,吻掉那颗水珠。沈柏舟闭上了眼睛。然后陆一鸣吻上了他的嘴唇。
雨水是凉的,嘴唇是热的。海风是咸的,呼吸是甜的。沈柏舟的手抓着陆一鸣湿透的T恤,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布料里。他没有躲,没有退,甚至往前倾了一点,把自己送进那个吻里。
这个吻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踩在薄冰上。今天的吻是潮湿的、用力的、像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陆一鸣的手从沈柏舟耳后滑到后颈,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拇指在他耳后的凹陷处轻轻摩挲。沈柏舟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栗。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雨变小了,久到凉棚顶上的积水不再往下淌,久到沈柏舟的嘴唇被吻得红红的、微微肿起来。
分开了。沈柏舟低着头,额头抵着陆一鸣的胸口,不说话。他的呼吸还没平复,一起一伏的,像海浪。
“沈柏舟。”
“嗯。”
“你抖什么?”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