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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第1页)

仗打到第十年的时候,萧月发现自己不会老了。张德茂已经死了两年。他的坟在营地后面的土坡上,和赵老四挨着。萧月每年春天去拔一次草,冬天去添一把土。坟头的石头还在,他搬了一块大的放上去,没有人搬得动,不会再丢了。他蹲在坟前,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蹲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去。他不哭了。张德茂死的时候他哭过一次,后来不哭了。哭没有用,哭不会把人哭回来。

萧月开始留意自己的变化是张德茂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他参军的第十年。那一年他受了好几次伤,一次比一次重。最重的一次是在秋天,一箭穿胸。箭头从后背透出来,他倒在地上,看见天上的云在走,白的,一团一团的,走得很快。他想,今天的云走得真快。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打了,不用再送人了。他闭着眼睛等。他没有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军医的帐篷里,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有人往他嘴里灌水,水从嘴角流下去,顺着脖子淌。他呛了一口,咳了起来。动一下,胸口疼得像被火烧。军医按住他的肩膀说别动,箭头偏了一寸,没伤到心脉,你命大。萧月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死。不仅没死,还好得很快。胸口的伤不到半个月就结了痂,痂掉的时候,新皮是粉色的,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薄薄的,像一层膜。他摸了摸那块新皮,比旁边光滑,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他把衣裳穿好,把这件事收进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身边的人已经没有人可以说了。认识张德茂的人不在了,认识赵老四的人也不在了。他是唯一一个记得他们的人。他把这件事和那些人的名字一起收在心里,压在最底下,用磨刀石和旱烟杆压着。

他开始留意自己身上的变化。刀砍在肩上,三天就长好了。箭射穿小腿,五天就能跑。有一次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腿骨折了,疼得他冷汗直冒。旁边的人把他抬回营地,军医给他接骨,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骨头接上了,夹板上了,军医说要养三个月。十天之后他把夹板拆了,下地走了几步,不疼了。军医看见的时候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碎了三瓣。萧月没有解释,走了。他没法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说。说我不会死?说我骨头长得比正常人快?说了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他就是这样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他只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出生就是这样的。也许从寒江边被捡起来的那天就是这样的。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找了一处水坑蹲下来看自己的脸。水坑不深,底下的泥是黑的,映出来的脸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他认得,和十年前一样,和他十六岁那年下山时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皱纹,没有伤疤。他的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的身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把脚边的土踢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没有擦,也不想看了。

他身边的人在变老。那些和他一起打过仗的老兵,那些比他晚来好几年的新兵,现在都比他老了。胡茬硬了,眼角褶子多了,有人开始掉头发,有人背驼了,有人跑不动了。萧月没有。他能跑,能跳,能一口气杀穿敌人的阵线,杀完了还能走回来,呼吸都不带喘的。他的体力用不完。不是他强壮,是他的身体不会累,或者说,累了也会很快恢复。他不知道自己累不累。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累了,躺下来却睡不着;有时候觉得自己不累,走着走着腿就软了。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开始躲着人。不是怕被发现,是不想看见别人变老。他不想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老去,然后死掉。他看见了,他记着,他忘不掉。他已经忘不掉张德茂了,忘不掉赵老四,忘不掉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了。他不想再记更多了。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擦剑,一个人躺在通铺上。他不需要盖被子了。他不冷。不对,他冷,但他不知道是身体冷还是心里冷。

有一次,几个新兵围在他旁边问他白头发是不是染的。他没有回答。他们又问他的眼睛是不是戴了什么东西,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们没有再问,走了。萧月看着他们的背影,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勾肩搭背。他想起张德茂。张德茂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勾他的肩,勾完了说太瘦了硌手,下次还勾。萧月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瘦的,硌手的。他放下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剑鞘上的裂痕已经用布条缠了好多圈,布条磨毛了,边角翘起来。他没有换,换了就不是原来的了。原来的裂了,缠上了,还是原来的。他舍不得换。霜寒剑是最早的,他还不想换。剑还能用。他还能用。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问。他只知道冬天冷了又热,夏天热了又冷。帐篷换了一顶又一顶,长官换了一个又一个,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还在。他的白发还是那么白,绿眼还是那么绿,十六岁的脸还是十六岁的脸。他有时候会照水坑,照完了就用脚踢碎,不想看,看了闹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装多久,还能在人群中藏多久。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不一样,发现他不会老,不会死。到那时候他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在战场上停下来。停下来了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萧月,是白毛,是那个杀不死的怪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叫多久这些名字。他只知道,他还不能停。停了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停了,就要开始想那些他不想想的事。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风很大,帐篷被吹得哗哗响。萧月躺在通铺上,把赵老四的旱烟杆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烟杆是竹根的,被烟油熏得发黑,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呛人的焦味。赵老四的味道。闻了嗓子发紧,他又塞回怀里。他又把磨刀石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张德茂的手指磨出来的。他把自己的手指按在那个凹槽里,刚刚好。张德茂的手指比他粗,磨出的凹槽也比他粗,他的手指放进去空荡荡的。他攥紧,攥到掌心发疼,松开,再攥紧。他把磨刀石塞回怀里,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明天还要打仗,他要睡觉了。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远处的炮声停了,帐篷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没有听。他把手放在心口,压着那两样东西,压着那些名字,压着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他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还放在心口,掌心下是硬的,凉的。他坐起来,把剑挂在腰间,走出帐篷。外面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找鞋,有人在骂娘。他走过去,站在队伍里,等着号角响。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白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绿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不会老,不会死。他在人群中站着,和所有人一样。他又不是人。他走了。他还在人群中站着,风吹过来,他的白发在灰布军服上面飘着。有人喊了一声“白毛,走了”,他迈步,往前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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