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皎月（第1页）

山里的夜，月亮很圆。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水上，落在灶台边那只空碗里。竹叶沙沙响，风从竹林穿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在灰里忽明忽暗。

萧月在地上铺了一床旧褥子，躺了上去。褥子很薄，地很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竹子的，凉凉的，凑近了能闻到竹子的清气。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墨轩还醒着，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还没匀，说明没睡着。萧月没有动，他在等墨轩睡着，等他睡了他才能放心。他怕他半夜又烧起来，怕他踢被子，怕他从床上滚下去。床不大，墨轩睡在中间，四面都空，滚哪边都可能掉下去。萧月听着他的呼吸，呼吸匀了。他翻过身，从地铺上坐起来，轻轻走到床边，探了探墨轩的额头。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墨轩动了一下，没有醒。萧月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墨轩的脸上，他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比昨天好多了。萧月弯下腰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滑的。他收回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地铺。

他刚躺下，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有动。墨轩从床上爬下来了，赤着脚站在地上，月光照着他的脚趾头。他弯下腰，抱起萧月叠好的被子，抱到墙角，铺在地上，自己躺上去了。萧月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把自己裹成一团，蜷在墙角。墙角离灶台远，风从门缝灌进来，直往那个角落吹。萧月从地铺上站起来，走到墙角，连着被子把墨轩抱起来。墨轩没有睁眼，身体绷了一下，又软了，把脸埋进萧月的肩窝里。萧月把他放回床上，把被子掖好。墨轩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眼珠看着他，亮亮的。“你上去睡。”墨轩说。萧月说不用。墨轩说地上凉，萧月说习惯了。墨轩没有再说话，往里挪了挪，把外面那块地方空出来。萧月没有动，墨轩又往里挪了挪，空出了大半张床。萧月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就是看着他。萧月躺下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小孩那一边矮下去，大人这一边高起来。萧月侧着身子，面朝外，背对着墨轩。他听见墨轩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小。萧月闭上眼，没有睡着。他在想这个孩子怕他。怕他就不敢睡他的床。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怕什么，他从来没有凶过他，没有骂过他，没有打过他。也许是不熟。他们才认识几天，这孩子被丢在山脚，被陌生人捡回来，睡陌生人的床，盖陌生人的被子，旁边躺着一个白头发绿眼睛的陌生人。怕也是应该的。他闭上眼睛。

墨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搭在萧月的背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萧月没有动。那只手搭在那里，一动不动，温热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温度。萧月没有把它拿开。他闭上眼，后来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墨轩的手还搭在他背上，从腰侧滑到了腰窝，小手凉凉的。萧月没有动，他翻过身，面朝墨轩。墨轩睡着，脸朝着他，头发散在枕上，遮住了半张脸。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萧月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露出他的眼睛，闭着的，睫毛很长。他的脸很小，颧骨还有点凸，但比刚来那天好多了。萧月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轻轻下了床。他走到灶台边生火熬粥，把药罐搁上去热药。粥熬好了，药也热了。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晾着，把药倒进碗里也晾着。墨轩还没有醒。萧月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等着。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了，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听见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墨轩醒了。他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衣裳皱巴巴的，袖子太长，卷了好几层。萧月把药端给他，墨轩接过去，眉头皱了一下，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蹲回灶台边。萧月把粥递给他，他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萧月没有催他。

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鸡蛋，放进锅里煮。鸡蛋煮熟了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剥了壳，放在墨轩的粥碗旁边。墨轩喝完了粥，拿起鸡蛋，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他吃了半个，把剩下半个放在灶台上。萧月没有看他，他把那半个鸡蛋拿起来吃了。墨轩蹲在灶台边，看着萧月的手指。萧月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齐。他拿起鸡蛋的时候，手指弯曲的弧度很好看。墨轩看了很久，萧月没有发现。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背上竹篓要出门采药。墨轩扶着灶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萧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远。”他说。墨轩看着他，没有回去。萧月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墨轩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山路弯弯绕绕，竹林密密匝匝，萧月走在前面，墨轩走在后面。萧月的白发在竹叶间一晃一晃的，墨轩看着那抹白色，走得不快，也没有停。他怕跟丢了，跟丢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不知道那条路怎么走，他只知道跟着萧月，萧月去哪他去哪。萧月没有赶他，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走快。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那个孩子跟得上。太阳升高了，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落在墨轩的黑发上。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一一大一小，影子叠在一起。萧月走了一段，停下来，蹲在一株药草旁边。墨轩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株草，叶子圆圆的，绿得发亮。萧月说连钱草，墨轩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蹲在那里看着连钱草，又看了看萧月的手指。萧月的手指捏着连钱草的叶子，指甲是粉色的，月牙白白的。墨轩看了很久，他在想，萧月是神仙。神仙的手指也是这样子的，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神仙蹲在路边指着药草说连钱草，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墨轩不知道好听在哪里，他就是觉得好听。他把连钱草的样子记住了，把萧月说话的声音也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他不会说，他只是记着。萧月把连钱草放进药篓里，站起来继续走。墨轩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萧月没有回头。两个人走远了，竹林里安静了，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药篓在萧月身后一晃一晃的，墨轩看着药篓，看着萧月的白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萧月也走得不快。他跟着他，他走他走过的路，踩他踩过的脚印。他不知道明天萧月还会不会带他出来采药，后天还会不会，大后天还会不会。他不问他只知道今天萧月带他出来，今天他跟上了。太阳还在头顶，路还很长。他踩着萧月的脚印，一步一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