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新衣（第1页）

山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墨轩来山上快半个月了，穿的还是那件青色粗布衣裳。那件衣裳本就大，洗了几水更大了，挂在他身上像一面旗，袖口卷了好几层，卷上去又掉下来，卷上去又掉下来。萧月看着他在灶台边忙活，袖子垂下来拂过案板边缘，差点带翻装盐的罐子。萧月伸手扶住罐子，看了他一眼。墨轩缩回手，低头把自己的袖子往上卷，卷了三道，刚放下手，袖子又滑下来了。萧月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萧月背着药篓下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墨轩一眼。“跟上。”墨轩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山路弯弯绕绕，萧月走在前面，白发在竹叶间一晃一晃的。墨轩不知道要去哪里，不问。萧月去哪他去哪。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镇上，墨轩的腿走得发软，萧月停下来等他，站在路边，看着墨轩一步一步走上来。墨轩走到他面前喘着气，萧月没有说累了吧，没有说休息一下，转过身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墨轩跟上了。

小镇在咸阳南边，不大，一条街走完用不了一炷香。萧月带着墨轩拐进街尾那家裁缝铺。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做衣裳、买布、送布、取衣裳。老裁缝换了一个又一个，铺子还是那个铺子，门板上的漆褪了色，木招牌换过几次，但位置没变。现在的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萧月来了几次就和他熟了，不多话，量尺寸，挑料子，付钱，走人。

刘裁缝看见萧月进来，从案板后面抬起头，又看见萧月身后跟着一个小孩，穿着袖子太长的衣裳，裤腿也长，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泥。刘裁缝放下手里的剪刀，笑了。“萧大夫，这是？”萧月说：“做两身衣裳。”“给谁？”萧月看了一眼墨轩。“给他。”刘裁缝打量了一下墨轩，又看了看萧月。“你家孩子？”萧月说：“弟弟。”刘裁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让墨轩站直，拿竹尺给他量尺寸。墨轩站在那里不敢动，刘裁缝的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又站直了。量好了，刘裁缝记在本子上，问萧月做什么料子。萧月在布架上挑了一匹青色的棉布，不是粗的，是细棉布，摸着软和，不扎人。刘裁缝说这料子好，小孩穿舒服。萧月又挑了一匹月白色的，刘裁缝说做两身？萧月说嗯。他指了指墨轩身上那件旧衣裳，说照那个做，做大一点，他还在长。刘裁缝笑了，说你对弟弟真好。萧月没有接话。墨轩站在旁边听见了，低下头，耳朵红了。

从裁缝铺出来，萧月又带墨轩去了布庄隔壁的鞋铺。掌柜是个胖女人，嗓门大，让墨轩脱了鞋量脚。墨轩的鞋也大，是萧月临时找了一双自己旧的给他穿，鞋头空出一大截，走路像踩在船上。胖女人量了脚，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双布鞋，黑色的，千层底，让墨轩试试。墨轩穿上，不大不小刚好，脚趾头能活动，脚跟也不磨。他低头看着那双新鞋，手不知道放哪里。萧月付了钱，把墨轩的旧鞋装进布袋里，走出鞋铺。墨轩跟在他后面，新鞋踩在地上软软的，和旧鞋不一样。他走路的时候不用拖着脚了，不用怕鞋掉了。他走快了几步，走到萧月旁边。萧月没有看他。

路过糕点铺的时候，萧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墨轩看了一眼油纸包，没有伸手要。萧月又拐进一家杂货铺，买了麦芽糖、蜜饯、炒花生，用草纸包成一个小包，递给墨轩。墨轩接过去，抱在怀里，没有拆。他把纸包揣进怀里，跟在萧月后面走。一路上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吃，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他只是把纸包捂在怀里，和那几块麦芽糖贴着他的心口，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山上。新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纸包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萧月把桂花糕取出来放在灶台上。墨轩把怀里的纸包拿出来，在灶台边蹲下来，解开草绳，翻开纸。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黄褐色的，半透明的，沾着白粉，路上捂了一路，糖有点软了，粘在纸上。墨轩小心地揭下一块，放进嘴里。甜的，黏的，粘在牙上化不开。他没有舍得嚼，含在嘴里慢慢抿，抿化了。他又拿了一块，含在嘴里慢慢抿。他也给了萧月一块。萧月摇头。墨轩把手举着，举了很久，没有收回去。萧月看着他，伸手握住墨轩的手腕，拉过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块麦芽糖叼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墨轩愣住了，手还举在半空中。萧月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去生火做饭。墨轩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留着萧月嘴唇的温度。他把手攥成拳头，揣进怀里，蹲在灶台边，看着萧月的背影。

萧月切菜，他蹲着；萧月烧水，他蹲着；萧月把面条下到锅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蹲下去了。萧月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墨轩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墨轩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从纸包里拿出一块麦芽糖，放在萧月的碗边。萧月看了他一眼，拿起来吃了。墨轩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一根，又一根。他听见萧月嚼糖的声音，咔嚓咔嚓。他把脸埋进碗里，嘴角弯了。又弯了一下。

夜里，墨轩和萧月并排躺在床上。床不大，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墨轩面朝墙，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萧月面朝外，背对着他。墨轩在被子里小声叫了一句：“哥哥。”萧月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哥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萧月说：“嗯。”墨轩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萧月的背上。萧月没有动。那只手搭在那里，轻轻的，温热的。萧月没有把它拿开。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一个面朝外，一个面朝里。那条缝被一只手填满了。